
第七章:夜袭医庐
苏清明准备的两名病人,就安排在青云镇上一间空置的医庐里。
余岁欢跟着他穿过半条街,在一座青砖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据说这间医庐原是一位老郎中的产业,老郎中过世后无人继承,苏清明花银子租了下来,当作在青云镇的落脚处。
两名病人已经被安置在东厢房。余岁欢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两人的面色——一个惨白如纸,一个蜡黄如蜡。她没急着诊脉,而是先绕着两人走了一圈,观察他们的坐姿、呼吸、眼神。
苏清明靠在门框上,摇着折扇,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姑娘可看出什么了?”
余岁欢没有回答,而是先走到那个面色惨白的病人面前,伸手搭上他的脉搏。脉象浮而无力,重按则无,是典型的“浮脉”,主表证。她又翻开病人的眼皮看了看,结膜苍白,再按压病人的指甲,回血缓慢。
“失血过多。”余岁欢说,“但不是外伤出血,是内出血。”
苏清明折扇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余岁欢继续检查。她按压病人的腹部,在左胁下摸到一个硬块,轻轻一按,病人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脾脏破裂,陈旧性出血。”余岁欢收回手,“受伤至少十天以上,没有经过正规治疗,腹腔内积血未清,已经开始化脓。”
苏清明折扇一合,拍了两下手掌:“精彩。这位病人是十天前从山上摔下来的,当地郎中只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药,没有发现内出血。送到我这里时,人已经半死不活了。姑娘打算怎么治?”
“先放血排脓,再用三七、白及、仙鹤草内服止血,外敷消炎生肌的药膏。”余岁欢顿了顿,“如果有条件,最好能用针灸疏通脾经,促进脾脏自我修复。”
苏清明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指了指第二个病人:“这个呢?”
第二个病人面色蜡黄,眼白发黄,连指甲都是黄的。余岁欢诊了脉,又闻了闻病人的气息,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黄疸。”她说,“但不是传染性的那种。病人右胁下疼痛,恶心呕吐,厌食油腻——这是胆道阻滞,胆汁排不出去,逆流入血所致。”
“病因?”
“胆结石可能性最大。”
苏清明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诚:“姑娘好眼力。这个病人确实是有胆结石,而且是多发性的,最大的那颗堵住了胆总管。我原本打算用利胆排石的方子慢慢治,但姑娘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余岁欢看了他一眼:“你考我?”
“不敢。”苏清明嘴上说不敢,脸上却分明写着“我就是考你”。
余岁欢想了想,说:“针刺日月、期门、胆俞、阳陵泉,配合茵陈蒿汤加金钱草、海金沙、鸡内金。如果三天内石头排不出来——”
“怎样?”
“用药鼎。”
苏清明的笑容微微一僵。他盯着余岁欢腰间的药鼎看了几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比试的结果,两人各治一名病人,约定三日后看疗效。
余岁欢给脾脏破裂的病人做了放血排脓的处理,开了内服外敷的药,又施了一套针法。忙完这些,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苏清明留她在医庐用饭,余岁欢婉拒了。她不放心何沂舟一个人在船上,虽然苏清明留了两个人守着,但那两个人毕竟不是她。
然而她刚走出医庐的门,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她临走时设下的警戒——她在渡船周围的竹林里撒了一种特制的药粉,有人靠近就会触发,药粉遇风发出哨音。
追兵。
余岁欢脸色一变,顾不得和苏清明打招呼,提起裙摆就朝码头方向狂奔。
苏清明反应极快,见她神色有异,立刻跟了上来:“出什么事了?”
“我的病人有危险。”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青云镇的街巷,身后苏清明的七个随从紧紧跟随。余岁欢跑得极快,她对地形的记忆惊人,虽然只走过一次,但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转弯都记得清清楚楚。
到达河湾时,眼前的景象让余岁欢的心沉了下去。
渡船还在,但船篷被掀翻了,船板上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苏清明留下的两个人倒在地上,一个昏迷,一个还在挣扎,身上都有刀伤。而何沂舟——不见了。
余岁欢快步走到那个还在挣扎的随从面前,检查了他的伤势。刀伤不深,没有伤及要害,但伤口发黑——刀上有毒。
“什么人干的?”她一边施针封住毒性,一边问。
“黑衣……黑衣人……”随从艰难地说,“来了十几个……我们打不过……那位公子被他们带走了……往北……走了不到一刻钟……”
余岁欢站起身,面色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鼎灵。”她在心里唤道。
“在。”鼎灵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正经。
“能追踪到何沂舟吗?他身上还有白芷的气味。”
“能。但需要你的真气支持。”
余岁欢毫不犹豫地将掌心覆在药鼎上,真气源源不断地注入。药鼎嗡鸣一声,鼎口升起一缕极细的白烟,白烟在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北边的方向飘去。
“这边。”余岁欢抬脚就要追。
一只手拦住了她。
苏清明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少有的严肃:“你一个人去,是送死。”
“那是我病人。”
“我知道。”苏清明收回手,转头对身后的随从说,“留下两个人照顾伤者,其余人跟我走。”
余岁欢看了他一眼。
苏清明笑了笑,笑意里没有了平日的轻浮:“在下虽然傲慢,但还知道什么叫见义勇为。再说了,姑娘还欠在下一场比试,在比试分出胜负之前,姑娘不能出事。”
余岁欢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着白烟指引的方向追去。
身后,苏清明和五个随从紧紧跟随。
月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洒下来,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夜风里带着河水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余岁欢跑在最前面,面沉如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何沂舟身上的七绝散还没有解,如果他被追兵带走,对方肯定不会给他继续用药压制毒性。
他活不过明天。
她加快了脚步。
腰间的九转乾坤鼎微微发烫,像是在催促她:快点,再快点。
竹林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月光下,余岁欢看见十几条黑影正在渡河,其中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是何沂舟。
余岁欢从袖中摸出一把药粉,正要扬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回头,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追兵。
是一队骑兵,足有三四十人,高举着火把,将整个河滩照得亮如白昼。为首一人身穿银甲,手持长枪,在马背上朝余岁欢抱拳:“末将奉镇北军令,前来接应何将军!敢问姑娘,何将军何在?”
余岁欢愣了不到一息,立刻指向河滩上那十几条黑影:“在那里,被人劫持,正在渡河。”
银甲将领长枪一指:“追!”
骑兵如潮水般冲入河中。那些黑衣人显然没想到会有官兵出现,阵脚大乱,没几个回合就被冲散了大半。抬担架的两个人被当场格杀,担架落入水中。
余岁欢顾不得危险,冲进河里,将何沂舟从水中拖了出来。他浑身湿透,面色青紫,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七绝散被冷水一激,毒性全面爆发了。
“鼎灵!”余岁欢嘶声喊道。
药鼎自动从她腰间飞出,悬在半空中,鼎身剧烈震动,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余岁欢咬破双腕,鲜血滴入鼎中,鼎内顿时燃起一团青白色的火焰。
“以血为引,以命为炉——”她将掌心覆在何沂舟心口,真气与药鼎的力量同时灌入他的体内,“给我活过来!”
河滩上,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