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白衣渡江
离开柳河村后,余岁欢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走了两日,前方出现一条宽阔的大江。江面雾气氤氲,水流湍急,对岸的青山若隐若现。此地名叫青枫渡,是通往北边的必经之路,渡口不大,却也有三五条渡船来往。
余岁欢在渡口旁的小摊上买了一碗粗茶,正喝着,忽然听见江面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
“船翻了!船翻了!”
她抬头望去,只见江心一条乌篷船歪歪斜斜地打转,船上的人影晃动,似乎有人在水中挣扎。岸上的人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敢下水——这段江面暗流多,水性再好的人下去也未必上得来。
余岁欢放下茶碗,正要往江边走去,忽然看见那歪斜的船里被人一脚踹开船篷,一道白色的人影借着那一脚之力高高跃起,在空中翻了两个跟斗,稳稳落在旁边另一条渡船的船头。
那人一身月白色的中衣,浑身湿透,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看不清面容。但他一落地,整条船都晃了晃,船上几个船夫吓得往后退。
“杀人啦——”
不知谁喊了一声,渡口顿时乱成一团。
余岁欢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那白衣人身上——那人虽然站得笔直,但她看出他右腿在微微发抖,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垂着,分明是断了骨头。更致命的是,他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腕上,隐隐浮现出几道黑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
那是毒。
而且是好几种毒。
白衣人站在船头,目光扫过岸上的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余岁欢身上,微微一顿,随即移开。他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朝岸上的船夫亮了亮,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官府办案,借船一用。”
船夫哪敢不依,连忙把船往岸边靠。
就在这时,江面上又出现了三条快船,从三个方向包抄而来。每条船上都站着五六个人,黑衣蒙面,手持刀弩。为首一人冷笑一声:“何沂舟,你中了七绝散,还能跑多远?”
白衣人——何沂舟——没有说话。他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指尖却已经泛出青黑色。七绝散是江湖上最阴毒的毒药之一,由七种剧毒之物配制而成,中毒者武功全失,三日之内必死无疑。他不但中了毒,还断了一条胳膊,能从江心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一个痛快。”黑衣人又道。
何沂舟缓缓拔剑。剑身出鞘三寸,寒光映在他脸上,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容,剑眉星目,只是嘴唇已经发紫,显然毒性正在蔓延。
“想要?自己来拿。”
三条快船同时逼近。岸上的人早已四散奔逃,渡口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船夫远远躲着看热闹,还有就是——余岁欢。
她没有跑。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何沂舟身上的黑色纹路。七绝散,她在师父的医书上见过。七种毒物相生相克,单独解任何一种都不难,但七毒齐发,解药方子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更棘手的是,中毒者不能剧烈运功,否则毒气攻心,神仙也难救。
这个叫何沂舟的人,居然还能拔剑。
第一条快船靠了上来,两名黑衣人跃上渡船,刀光直取何沂舟咽喉。何沂舟侧身避开,剑锋横削,一人应声落水。但这一动,他手臂上的黑色纹路猛地向上蔓延了一寸,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余岁欢皱了皱眉。
第二条、第三条快船也靠了上来,十几个人将何沂舟围在中间。他连杀三人,黑纹已经蔓延到肩颈,半张脸都蒙上了一层灰败之色。又一刀砍来,他躲闪不及,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却是黑色的。
何沂舟单膝跪地,剑插在船板上撑住身体。黑衣人首领缓缓走近,刀尖对准他的后颈:“何将军,下辈子别跟朝廷作对。”
刀落下的那一刻,一颗石子破空而来,精准地打在刀面上,将刀刃震偏了三寸。
黑衣人首领猛然回头。
余岁欢站在岸边,手中还捏着第二颗石子。她面色平静,语气比江风还淡:“他死了,谁来告诉我七绝散是怎么配的?”
“你是什么人?”
“大夫。”
黑衣人首领打量了她一眼,嗤笑一声:“多管闲事,连你一起杀!”他一挥手,两名黑衣人朝岸上扑来。
余岁欢没有退。她从袖中摸出一把药粉,迎着风扬了出去。药粉细如烟尘,在江风中散成一片淡黄色的薄雾。两名黑衣人冲进雾中,不过跑了三步,忽然双腿一软,扑通扑通栽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毒?”黑衣人首领脸色一变。
“是麻药。”余岁欢纠正道,“不会要命,但十二个时辰内别想站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朝渡船走去,脚步不紧不慢。黑衣人首领握刀的手紧了紧,不知为何,这个年轻姑娘给他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笃定,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撤!”
他当机立断。能随手配出麻倒两个壮汉的药粉,这个女子绝不简单。今日已经暴露太多,不宜恋战。
三条快船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消失在江雾之中。
余岁欢踏上渡船,蹲在何沂舟面前。他已经昏迷过去,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全身的黑纹蔓延到了下颌,再往上半寸,毒气就要入脑。
“真能撑。”余岁欢低声道。
她取出腰间的九转乾坤鼎,托在掌心。药鼎微微发热,像是在告诉她:这个人中的毒很麻烦,要救他得花大力气。
余岁欢没有犹豫。她将掌心覆在何沂舟心口,闭上双眼,体内真气缓缓渡入。药鼎悬在两人之间,鼎口升起一缕青白色的雾气,顺着何沂舟的七窍渗入体内。
黑纹蔓延的速度慢了下来。
余岁欢睁开眼睛,额上已经沁出汗珠。她将何沂舟扶到渡船角落靠好,又从药篓里翻出几味药材,以最快的速度配出一剂解毒汤,用鼎火煎煮。
半个时辰后,何沂舟的脸色从灰败转成了苍白,黑纹退到脖颈以下,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他仍然没有醒。
余岁欢坐在船头,望着江面上渐渐散去的雾气,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岁欢,这世上最难治的病不是绝症,而是人心。有些人你救了他,他会感激你一辈子;有些人你救了他,他会给你带来一辈子的麻烦。”
她看了一眼昏迷中的何沂舟。
这个人,怕是第二种。
渡船随着江波轻轻摇晃,远处传来第一声猿啼。余岁欢叹了口气,解开缆绳,将船撑离了岸边。
总不能把人扔在这里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