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药鼎的秘密
渡船顺流而下，余岁欢将何沂舟安置在船篷里，自己在船头掌舵。
江风渐凉，暮色四合。两岸的山影重重叠叠，像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水边。余岁欢每隔半个时辰就进舱查看一次何沂舟的脉象，七绝散的毒性暂时压制住了，但只是暂时的。她缺一味关键药材——雪莲子，这东西只有北边的雪山上才有，沿途的药铺未必买得到。
“跟你说了别惹麻烦。”一个声音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不满，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余岁欢没有惊讶，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九转乾坤鼎。鼎身上的纹路微微发光，一明一暗，像是在说话。
这鼎有灵，她从小就知道了。
“他是病人。”余岁欢在心里回答。
“病人？他身上那七种毒，每一种都要人命，他全中了还能活到现在，你就不觉得奇怪？”鼎灵的声音又尖又细，“这个人要么命太硬，要么就是故意来找你的。”
余岁欢想了想，没接话。
鼎灵不依不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救的人越多，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上次在柳河村，你用药鼎炼丹的事已经被传出去了，那个里正虽然答应替你保密，可村里那么多人，谁能保证个个嘴严？”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呀！九转乾坤鼎是上古神器，多少人做梦都想得到它。你以为那些人追杀那个姓何的，就只是为了他身上的东西？我告诉你，江湖上早就有人在打听药鼎的下落了！”
余岁欢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抚过鼎身。青铜的触感温润如玉，带着微微的热度。这只药鼎跟了她十五年，从她三岁被师父捡回山上开始，就一直在她身边。师父说，九转乾坤鼎认主，一生只侍一主，主死鼎碎。
“师父临终前说过。”余岁欢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说，药鼎再珍贵，也比不上人命。如果为了保全药鼎而见死不救，那和守着宝藏饿死的守财奴有什么区别？”
鼎灵噎了一下。
“再说了。”余岁欢嘴角微微上扬，“你不是还没被人抢走吗？”
鼎灵气哼哼地不说话了，但鼎身的温度高了一些，像是在闹脾气又舍不得真的生气。
夜深了，余岁欢将船靠在一处无人的江湾，生起一堆火。她从药篓里取出几样东西——干粮、水囊、针包，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医书。医书是师父手写的，扉页上有一行字：医者，以天地为心，以生民为命。
余岁欢翻了翻医书，翻到七绝散那一页，上面详细记载了七种毒的来源和解毒思路，但最后一味药后面写着四个字：待考。
师父也没有完全破解七绝散。
她合上书，闭目养神。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十七岁的姑娘，眉眼已经长开了，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只是那双眼睛里少了几分同龄人的天真，多了几分看透生死的淡然。
三岁那年，一场大火烧了余府满门。她是被一个老仆人从狗洞里塞出来的，在乱葬岗上哭了三天三夜，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是路过的师父把她捡了回去。
师父说，她命里有三劫，第一劫是灭门，她过了；第二劫在十八岁，过不过得去，要看她自己。
今年她十七，离十八还差大半年。
余岁欢睁开眼，看了一眼舱内的何沂舟。他仍然昏迷不醒，但呼吸比白天平稳了许多。月光从船篷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她这才看清他的长相——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直，即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掌心有厚厚的茧，是指挥千军万马磨出来的。
何沂舟。黑衣人说他是将军。
大梁朝的将军，姓何的，又这么年轻——余岁欢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下，只想起一个人：镇北大将军何沂舟，二十一岁挂帅，二十五岁平定北疆，号称“不败战神”。但传闻这个人冷血无情，杀人如麻，连皇帝都忌他三分。
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人下毒追杀？
余岁欢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她是大夫，不是捕快。病人是谁不重要，治好病才重要。
“鼎灵。”她在心里唤道。
“又干嘛？”鼎灵没好气。
“雪莲子能种吗？”
鼎灵沉默了一瞬，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你想用鼎种雪莲子？你疯了？那东西生长在雪线以上，要用灵气模拟雪山环境，以你现在的修为，种一颗雪莲子要消耗你半条命。”
“半条命换一条命，不亏。”
“你——”鼎灵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跟你师父一个德行！他当年也是为了救人，把自己一身修为耗尽，最后连山都下不来了！”
余岁欢没有说话。
师父的死，是她心里最深的痛。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辈子住在山上，救过无数人，却从不收一分诊金。最后几年，他双腿瘫痪，只能坐在竹椅上教她认药、辨脉、施针。临终前，他把九转乾坤鼎放在她手心，说了一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
“岁欢，师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有太多人没来得及救。你要替师父，把该救的人都救了。”
“我想好了。”余岁欢的声音很平静，“先用常规方法压制毒性，到了北边的青云镇再买雪莲子。如果买不到，就用鼎种。”
鼎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跟你师父，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余岁欢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起身又去看了一次何沂舟的脉象，确认毒性没有扩散，才重新坐回火边。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飞上夜空，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腰间的药鼎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余岁欢抱着膝盖，望着江面上破碎的月影，忽然想起一件事——白天在渡口，黑衣人首领说了一句话：“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一个痛快。”
他们追杀何沂舟，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抢东西。
什么东西值得动用七绝散这种阴毒之物？
她看了一眼舱内的何沂舟，又看了一眼腰间的药鼎，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
鼎灵说得对，这个人，怕是要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
江面上起了风，吹得渡船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余岁欢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管他什么麻烦，人已经救了，总不能半途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