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荒村救疫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半空,官道两旁的庄稼地全蔫了头。
余岁欢背着药篓走在路上,一身青布衣裙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几片草药叶子。她脚步不快不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见半分狼狈。腰间挂着一只拳头大小的小鼎,青铜质地,纹路古朴,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这鼎名叫九转乾坤鼎,是师父临终前传给她的。
“岁欢,此鼎有灵,能识天下草木。你要用它治病救人,莫要辜负了它。”
师父的话还在耳边,余岁欢已经走了三十里路。前方是个岔路口,左边通往永安城,右边是个叫柳河村的小村子。她正要在树下歇脚,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哭声。
那哭声凄厉,不像是一个人,像是许多人一起在哭。
余岁欢脚步一顿,转身朝右边走去。
柳河村就在三里外。还没进村,一股浓烈的药味和腐臭味就扑面而来。村口用木头和荆棘胡乱搭了个栅栏,几个蒙着面巾的壮汉手持棍棒守在前面,见有人来,立刻喝止:“站住!前面闹瘟疫,不准进!”
余岁欢停下脚步,目光越过栅栏望向村内。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白幡,有人正抬着草席往村后的方向走——草席下露出一双青紫色的脚。
“村里多少人染疫?”她问。
守门的壮汉不耐烦地挥手:“跟你有什么关系?快走快走,别把病气带出去!”
“我是大夫。”余岁欢说。
那壮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十七八岁的姑娘,看着比自家闺女还小两岁,能是什么大夫?他正要赶人,身后忽然跑过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灰的长衫,满脸愁苦之色。
“王二,出什么事了?”
“里正,这丫头说她是大夫,想进去。”
里正姓周,名守义,是柳河村的村长。他看了看余岁欢,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黯淡下去。县里的大夫来了都摇头,一个年轻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姑娘,你还是走吧。”周守义叹了口气,“我们村这疫病来得凶,已经死了二十七个人了。县城的张大夫来看过,说是时疫,没得治。你进去怕是也要染上。”
“让我看看。”余岁欢的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若是治不好,我转身就走。”
周守义犹豫了一下,终于让开了身子。那壮汉还想拦,被他瞪了一眼:“让她进。反正也没别的法子了。”
村道两旁,几乎家家户户都传出咳嗽声和呻吟声。余岁欢一路走一路观察,不时蹲下身查看路边丢弃的药渣。她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周守义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开始是村东头的刘老汉发病,发热、咳嗽、吐血,不到三天人就没了。后来传到他儿子、儿媳,再后来半个村子都倒下了。我们把县城的张大夫请来,他开了方子,可吃了药也不见好……”
“张大夫开的什么方子?”
周守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药方递过去。余岁欢扫了一眼,是治疗普通时疫的常用方,以清热解毒为主。按说对症,但这里的人吃了没用,说明病不对。
“病人在哪?带我去看看。”
周守义把她领到村中的祠堂。祠堂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都是病情最重的,被家人送到这里集中照料。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甜腐气息。
余岁欢走到最近一个病人面前,蹲下来把脉。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色潮红,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她的手腕滚烫,脉象却细弱得几乎摸不到。余岁欢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眼底有细密的出血点。
这不是普通的时疫。
余岁欢站起身,又查看了几个病人。症状相似但各有不同:有人高热不退,有人咳血不止,有人身上起紫黑色的斑疹。这不像是一种病,倒像是几种病同时爆发。
她的目光落在病人喝剩的药渣上,拈起几味药材看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不对。
这些药材虽然是按照清热解毒的思路配的,但有几味药的比例错了。更关键的是,这病不能单纯清热——病人体表高热,体内却已是寒症,再用寒凉的药,只会雪上加霜。
“之前的药全都停掉。”余岁欢说。
周守义一愣:“停了?那病人怎么办?”
“我来治。”
余岁欢从药篓里取出几味随身携带的药材,又让周守义带她去村里的药铺。柳河村虽小,倒也有个采药人,存了不少山中采来的草药。余岁欢挑挑拣拣,选了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鱼腥草等十几味药,又让人去挖新鲜的车前草和蒲公英。
回到祠堂,她让周守义支起一口大锅,将药材按比例投入锅中煎煮。但她心里清楚,这些寻常草药只能缓解症状,真正要根治疫病,必须用药鼎。
入夜后,村里人都散了,祠堂里只剩下余岁欢和几个昏迷的病人。
她取下腰间的九转乾坤鼎,托在掌心。小鼎感受到她的意念,微微发热,鼎身上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流转。余岁欢将白天配好的药材精华投入鼎中,闭上双眼,将体内的真气缓缓注入。
药鼎嗡地一声轻响,鼎口升起一团青白色的雾气。雾气在空中凝聚不散,缓缓旋转,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药香。
余岁欢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入鼎。
以血为引,以气为火,以鼎为炉——这是九转乾坤鼎真正的用法。师父说过,此鼎炼制出的丹药,能将药效提升十倍不止。
半个时辰后,鼎中凝出三十六颗碧绿色的药丸,颗颗圆润如玉,药香清冽。
余岁欢将药丸托在掌心,已是面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炼制丹药极耗心神,以她现在的修为,一次炼出三十六颗已是极限。
她将药丸给每个病人服下一颗,又用剩下的药汤给他们擦洗身体,施针疏通经络。忙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余岁欢靠在祠堂的柱子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活了!活了!”
周守义跌跌撞撞地跑进祠堂,满脸是泪,扑通一声跪在余岁欢面前:“神医!你是活菩萨下凡啊!”
余岁欢连忙扶他起来,目光扫向那些病人。昨天还奄奄一息的妇人们,此刻已经能坐起来了,脸上的潮红退去大半,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有几个病情较轻的,甚至已经能下地走路。
“只是暂时压住了病情。”余岁欢说,“要彻底根除,还得再服两天的药。”
她让周守义把村里所有染病的人都集中起来,包括那些症状轻微、还在家里硬扛的。然后她重新开方,将药材分门别类配好,教给村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如何煎煮。
第三天,柳河村再无人死亡。
第四天,最后一个病人的高烧也退了。
消息传开,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拿来鸡蛋和布匹硬要塞给余岁欢。余岁欢一概不收,只叮嘱周守义,病愈之后要注意饮食清淡,多喝水,病死的牲畜要深埋,不能随意丢弃。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感激她。
村口的槐树下,几个老人聚在一起,看着余岁欢的眼神既敬畏又恐惧。
“你们说,她一个年轻姑娘,怎么就能治张大夫都治不了的病?”
“我听我媳妇说,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祠堂待了一整夜,第二天药丸就变出来了。那药丸碧绿碧绿的,闻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哪是人能炼出来的东西?”
“该不会是……妖术吧?”
“嘘,小声点!万一被她听见了……”
周守义听到这些话,气得脸都青了,要把那几个老人赶出村子。余岁欢拦住了他。
“里正不必动怒。”她收拾好药篓,将九转乾坤鼎重新挂在腰间,“病人已经痊愈,我也该走了。”
“余大夫,你这是……”周守义急了,“村里人还没好好谢你呢!”
“谢不谢的不重要。”余岁欢回头看了一眼柳河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医者救人,本分而已。只是有一事相托——若有人问起,就说是一位路过的游医治好了疫病,不必提我的名字。”
周守义还要再留,余岁欢已经背起药篓走出了村口。
日头依旧毒辣,官道依旧漫长。她走了很远,身后忽然传来一片哭声。回头望去,柳河村的男女老少跪了一地,朝着她的方向磕头。
余岁欢没有回头。
她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走去。
腰间的九转乾坤鼎微微发热,像是在说:做得不错。
余岁欢轻轻拍了拍它,低声道:“走吧,前面还有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