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药阵突围
第二天入夜，余岁欢再次潜入了盆地。
这一次她准备得更充分。白天她在山坡上观察了一整天，把盆地里所有人的活动规律都摸了个透。换岗的时间、巡逻的路线、吃饭的时辰、夜里值守的人数——全都记在了心里。
她还做了一件事：趁着中午大部分人都在午睡的时候，在盆地周围的几个关键位置埋下了药引。
那些药引是她用九转乾坤鼎特制的，埋在地下三尺深的地方，表面覆盖了一层蜡质，不会立刻释放。但只要她远程催动药鼎，蜡质融化，药气就会从地下渗透出来，在盆地内形成一个密闭的药阵。
这是师父教她的压箱底的本事，她只用过一次，还是练习的时候。
“你确定要用药阵？”鼎灵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药阵覆盖方圆两百步，需要消耗大量的真气。你现在气血还没恢复，用一次药阵，至少又要躺三天。”
“我知道。”
“知道你还——”
“里面关着至少三十个人。”余岁欢打断它，“三十条命。”
鼎灵沉默了。
夜半三更，盆地里安静了下来。大部分人都睡了，只剩下几队巡逻的黑衣人在走动着。余岁欢选在丑时行动——这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也是巡逻交接最容易出纰漏的时候。
她从北侧的山坡滑下去，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间小木屋。
四名守卫，两个在打盹，两个强撑着精神。余岁欢从袖中摸出四根银针，针尖上淬了麻药。她的手法极快——银针飞出，四名守卫几乎同时软倒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三把大锁，她用了一刻钟才全部撬开。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余岁欢闪身进去，点亮了火折子。
火光亮起的瞬间，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木屋里关着的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多——不是三十个，是四十七个。男女老少挤在一起，像货物一样被塞在这间不足二十步见方的屋子里。空气里弥漫着屎尿的臭味、伤口腐烂的腥味和绝望的气息。大多数人都处于半昏迷状态，只有少数几个还能睁开眼睛。
那个昨天她看到的小女孩也在。她蜷缩在角落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只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大，像两只受惊的小兽。
“别怕。”余岁欢蹲下来，轻声说，“我是来救你们的。”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余岁欢伸手搭上她的脉搏——气虚血弱，营养不良，但没有中毒，嗓子也没有问题。她是被吓的，吓得说不出话来。
“能走吗？”余岁欢问。
小女孩点了点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余岁欢扶着她走到门口，对外面那四十七个人说：“大家跟我走，不要出声，一个一个来。”
但四十七个人里，能自己走路的不到一半。有些人被关得太久，双腿已经萎缩了；有些人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脓，每走一步都疼得直哆嗦。余岁欢咬了咬牙，把最重的几个人用药暂时提振了精神，让他们勉强能走；最轻的孩子，她让能走的大人背着。
队伍像一条缓慢的蛇，从木屋出发，朝北侧的山坡移动。
他们走了不到五十步，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夜空。
“有人逃了！北边！北边！”
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盆地里顿时乱成一团。黑衣人们从木屋里冲出来，有的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提着刀就朝北边追来。
余岁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四十七个惊恐万状的人。他们中有孩子开始哭，被大人死死捂住嘴；有老人跌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跑不掉了。以这个速度，他们连山坡都没爬到就会被追上。
“你们继续往上走。”余岁欢从药篓里取出九转乾坤鼎，转过身来，“往山上走，不要回头。”
小女孩拉住了她的衣角，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
“姐姐你——”
“姐姐去去就来。”余岁欢轻轻掰开她的手，将她推给旁边一个年轻妇人，“带她走。快！”
四十七个人踉踉跄跄地朝山坡上爬去。余岁欢站在他们身后，背对着山坡，面对着从盆地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衣人。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将整个盆地照得惨白一片。
余岁欢将九转乾坤鼎托在掌心，闭上双眼，真气如洪水般涌入鼎中。药鼎剧烈震动，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那声音不像凡间之物，倒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
地下埋着的药引同时被激活。
蜡质融化，药气从地下渗透出来，从七个不同的方位同时升起。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雾气从地下涌出，像七条彩色的蛇，在空中盘旋、交织、融合，最终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紫色雾海。
这是“七绝药阵”。师父用了三十年才研究出来的绝世阵法，以七种不同药性的药材为基，以九转乾坤鼎为枢，以施阵者的真气为引，覆盖范围可达方圆三百步。阵中之人，轻则四肢酸软、神志昏迷，重则七窍流血、五脏俱焚。
余岁欢用的是最轻的那一档。
但即便如此，她体内的真气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着一个巨大的抽水筒，从她身体里往外抽东西，抽得她浑身发冷，手脚发麻。
紫色雾气蔓延开来，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黑衣人刚一接触雾气，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后面的人连忙捂住口鼻往后退，但雾气蔓延的速度比他们跑得快，很快又有二三十个人倒了下去。
“用湿布捂住口鼻！不要呼吸！”有人在大喊。
但余岁欢早就算到了这一层。七绝药阵的第二层药效不是通过呼吸进入体内的，而是通过皮肤——雾气接触到裸露的皮肤，就会渗透进去，直接作用于经络。
又一批人倒了下去。
盆地里横七竖八躺了四五十个人，还能站着的只剩不到十个。那十个人都是武功高强、反应迅速的，第一时间用布帛裹住了全身的皮肤，又闭住了呼吸。但他们也不敢再往前冲，只是远远地围着余岁欢，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头受伤的母狮。
余岁欢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真气已经消耗了七成，药阵最多还能维持一盏茶的工夫。而那四十七个人，才刚刚爬到半山腰。
“快走……”她在心里说，“再快一点……”
一个黑影忽然从她身后蹿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的背后，趁她全力维持药阵的时候，一刀劈了下来。
余岁欢感觉到了刀风，但她已经没有力气躲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铁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那个黑衣人的手腕。刀落了，黑衣人惨叫一声，抱着手腕滚倒在地。
马蹄声如雷鸣般从山坡上传来。
余岁欢抬起头，看见月光下，无数火把像一条火龙从山顶倾泻而下。火龙最前方，是一匹黑色骏马，马上的人银甲白袍，手持长弓，眉目冷峻如霜。
何沂舟来了。
他身后，是整整三百镇北军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