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毒疫疑云
何沂舟果然说到做到。
从永安城出来,他一直跟在余岁欢身后,不多不少正好三步。白天赶路,他在后面三步;晚上歇脚,他在隔壁房间;就连余岁欢去药铺买药材,他也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门神。
余岁欢试过甩掉他。
第二天清晨,她天不亮就起了床,悄悄从客栈后门溜出去,拐进一条小巷。她对永安城的地形已经摸得很熟,七拐八弯,专挑窄巷子走,自认为就算是燕子也追不上。
一刻钟后,她走出巷口,何沂舟就站在巷口的大槐树下,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早。”他说,将豆浆递过来。
余岁欢沉默地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鼎灵在她脑海里笑得直打滚:“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闭嘴。”
“我就不闭!你看看人家,多贴心啊,还给你买豆浆!”
余岁欢咬着碗沿,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何沂舟喝完自己那碗豆浆,将碗还给摊主,又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渐渐荒凉起来。余岁欢原本的计划是往西北方向走,去一个叫青牛镇的地方。她在永安城听说那里的山里有几种珍稀药材,想去采一些补充药篓。但走了不到半天,她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官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不是商旅,不是行人,而是拖家带口、背着包袱、神色慌张的百姓。他们从北边来,往南边走,有推着独轮车的,有牵着毛驴的,更多的是靠两条腿走。许多人脸上带着病容,咳嗽声此起彼伏。
余岁欢停下脚步,拦住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老人家,前面出什么事了?”
老汉放下担子,喘了几口粗气,一脸愁苦:“姑娘你还往前走?前面好几个村子都闹疫病了!听说死了好多人,官府都封路了,我们这些没染病的赶紧逃出来。”
“什么疫病?”
“谁知道呢!反正症状都不一样,有的发烧,有的吐血,有的身上长疮。县里的郎中去了好几个,都说是怪病,治不了。”
余岁欢的眉头拧了起来。症状不一样——这不像是一种疫病,倒像是多种疾病同时爆发。她想起之前在柳河村遇到的情况,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前面是什么地方?”
“再走二十里是石门县,石门县过去有七八个村子,最远的是柳沟村。疫病就是从柳沟村开始的,传到了周围几个村。”
余岁欢转头看向何沂舟。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也落在那群逃难的百姓身上,面色沉凝。
“我要去看看。”她说。
何沂舟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越走越荒凉。路上的逃难百姓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药味和腐臭味。路边的田地里,庄稼无人收割,已经枯黄了大半。偶尔能看到路边新堆的坟头,插着简陋的木牌,连名字都来不及写。
到了石门县,情况更加糟糕。
县城不大,东西两条街,此刻却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县衙门口贴着告示,说疫病肆虐,劝百姓居家隔离,不要外出。
余岁欢没有在县城停留,直接穿过县城,往更北边的村子走去。
第一个村子叫赵庄,离县城五里。村口用木头和荆棘搭了路障,几个蒙着面的村民手持锄头叉子守在路口,见有人来,立刻大声呵斥:“站住!前面闹瘟疫,不许进!”
余岁欢从药篓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用粗布包好的药饼。她将药饼递给守路的村民:“我是大夫,进去看看病人。这些药饼给你们,每人含一块在嘴里,可以防止感染。”
村民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接过药饼闻了闻,眼睛一亮:“这是……苍术、白芷、艾草做的?”
“是。苍术辟秽,白芷祛风,艾草温经,三味合一,能防时疫之气。”
那老村民将药饼分给其他人,自己含了一块在嘴里,让开了路:“姑娘,你要小心,里面的病人……唉,造孽啊。”
余岁欢走进赵庄,何沂舟跟在后面。
村子不大,只有三四十户人家,但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病倒。余岁欢挨家挨户地查看病人,每看一个,心里就沉一分。这些病人的症状各不相同——有人高热不退,有人咳血不止,有人全身浮肿,有人皮肤溃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脉象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涩”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堵塞着。
这不是天灾。
余岁欢蹲在路边,翻开一个病人的眼皮,又仔细查看了他身上的疮口,忽然站起身来,脸色铁青。
“怎么了?”何沂舟问。
“这不是疫病。”余岁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冷,“这是人为投毒。不同的村子投了不同的毒,所以症状不一样。投毒的人是在做试验——他在试哪种毒更有效。”
何沂舟的目光猛地一凛。
“你确定?”
“确定。”余岁欢指着病人的疮口,“你看这个,疮口边缘整齐,不是自然溃烂,是药物腐蚀的。再看这个病人的咳血,血块里有一种特殊的结晶,我在永安城小公子身上见过类似的——那是西域毒药的特征。”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村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有人在用活人试毒。”
何沂舟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朝村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余岁欢:“我去查投毒的人,你在这里救人。三天后,石门县碰头。”
余岁欢点了点头。
何沂舟看了她一眼,忽然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塞进她手里:“拿着。遇到危险,亮这块令牌,镇北军的人看到会帮你。”
余岁欢低头看着那块沉甸甸的铜令,上面刻着一个“何”字。她想说不用,但何沂舟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村子,转眼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她将令牌收进袖中,重新背起药篓。
“鼎灵。”她在心里唤道。
“在。”
“接下来三天,要辛苦你了。”
鼎灵难得没有抱怨,只是轻轻嗡了一声,像是无声的回应。
余岁欢深吸一口气,走向下一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