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三秒钟的奇迹
李秋雨死后的那个晚上,林笙没有回自己的出租屋。
她在殡仪馆的值班室里待了一整夜,把李秋雨的遗体护理做完,又整理了陈远山的死亡档案。两件事做完已经是凌晨两点,她坐在老韩的那把旧转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Z,拿出来一看,是纪时。
钟楼的事,明天几点?
林笙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早。
纪时没有再回复。她不意外。自从认识纪时以来,她发现这个人有一个习惯——他不会没话找话,也不会在对话结束后补一些客套的收尾。他说完该说的,就结束了。这不代表冷漠,更像是一种“我就在这里,不需要多余的话来证明”的笃定。
凌晨三点,林笙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眯了一会儿。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七岁,站在一座很高的钟楼下面。钟楼在燃烧,火光是橘红色的,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黄昏的颜色。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她想往里走,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然后她听到了钟声。
不是报时的钟声,是一种很沉的、像是在宣告什么结束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震得她胸口发疼。
她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
凌晨四点四十。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看着手指上那点亮晶晶的东西,愣了几秒。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也许是七岁那年被送到孤儿院的第一天,也许是后来某一次在深夜被噩梦吓醒的时候。
总之很久了。
早上七点半,纪时出现在殡仪馆后门。
他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但精神还好。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装了两个包子,另一个里面装了两杯豆浆。
“给你带的。”他把袋子递过去。
“我没胃口。”
“你昨晚没吃饭。”
林笙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想问他怎么知道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她昨晚确实没吃。从渔港回来后,她只喝了半杯水,然后就去了医院,然后就回了殡仪馆。
“吃一个。”纪时说,语气不是商量。
林笙吃了几口包子,用纸巾包好剩下的半个。她和纪时离开殡仪馆,林笙查地图找到“老钟楼”的信息——建于1988年,2009年烧毁后改建为私人研究所。她算出2009年自己七岁,纪时十一岁。老照片显示钟楼曾是红砖结构。如今那里是仍在运营的郊区研究所。纪时决定今天就去,林笙提醒他可能会发现不想知道的事。
“你是说我以前可能是个坏人?”
“也有可能你以前是个好人,但他们对你做了很坏的事。”林笙说,“两种都很麻烦。”
纪时想了想,然后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先去看看再说吧。”
从市区到城东郊区,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林笙开了殡仪馆那辆灰色面包车。这辆车她平时很少开,通常是老韩用来运送物资的。驾驶座的坐垫有点塌,方向盘握起来有轻微的偏斜,但发动机的声音还算正常。
纪时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撑在车窗上,拇指抵着太阳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出了市区之后,建筑变得越来越稀疏,道路两侧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厂房。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了的棉絮铺在头顶上。
“林笙。”纪时忽然开口。
“嗯。”
“你七岁之前住在哪?”
林笙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记得。”
“一点印象都没有?”
“一片空白。”林笙说,“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七年擦掉了。我知道我应该有父母,应该有住过的地方,应该有上过幼儿园,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孤儿院的记录呢?”
“查过。档案上说我是被人放在门口的,没有留下任何信息。那天下着雨,我穿着一件蓝色的雨衣,口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出生日期。”
“纸条还在吗?”
“不见了。”林笙说,“孤儿院搬过两次家,很多旧东西都丢了。”
车厢安静了一会儿。路面颠簸,塑料小和尚摆件晃出声响。
纪时问林笙,他们的空白是否源于同一个原因。
林笙没直接回答,她说:“若是,至少说明我不是一个人。”
两人沉默。
驶过废弃加油站和荒草地后,导航提示目的地还有2.3公里。
林笙停车熄火,表示不能再往前开,车辆会太显眼。
“那就走过去。”
下车后,林笙从后备箱拿出两双手套和一顶帽子递给纪时。纪时有些意外,林笙解释这些是殡仪馆车上的常备物品。
两人沿公路前行,路边是落叶的白杨,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一公里后,前方出现启明生物科技研究中心的灰白色建筑,围墙高耸,拉着铁丝网。
门口的金属牌子歪斜挂着,螺丝生锈,门卫室空无一人。纪时觉得这里似乎已废弃。
林笙沿墙找到了一扇侧门,铁栅栏上挂着一把新锁,但栅栏积灰。纪时判断有人换锁却没常来。
林笙询问是否能进去。
纪时建议翻过栅栏,提议林笙踩着他的肩膀过去。林笙犹豫片刻后蹲下,纪时却把她拉起,说:“我比你重,你踩我。”
他靠着围墙蹲下,双手交叉托住膝盖,示意林笙踩上去。林笙犹豫了一秒,然后踩着他的手,爬上了围墙顶端。她没有往下看,直接翻身跳了进去。
纪时紧随其后。他翻墙的动作比林笙利落得多,像是以前练过——落地的时候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
两个人站在研究所的前院里。
荒草没过了脚踝,地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枯枝败叶。建筑的外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一楼的窗户大部分都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几扇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
风穿过前院,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从哪里开始?”纪时问。
林笙看向那扇半开着的正门。门已经歪了,门轴生锈,推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像某种动物的惨叫。
里面很暗。林笙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出去,照亮了大厅的一角。
地上散落着纸张、碎玻璃和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天花板碎片。墙上还挂着一些牌子,有的写着“办公区”,有的写着“实验区”,字迹已经模糊了。
纪时走在前面,穿过大厅,走进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关着的门。有些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积灰和墙皮脱落的痕迹。有些门关着,拧不开,像是从里面锁住了。
纪时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门板上没有灰尘,像是最近被人擦拭过。门把手是金属的,擦得很亮。
“这扇门被人动过。”纪时说。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转。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很大的房间。
不是办公室的大小,是一个大厅。林笙把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看到了长条形的操作台、墙上挂着的白板、角落里的金属柜子。
这是一个实验室。
虽然大部分设备都被搬走了,但地面上残留着一些痕迹——固定仪器的螺丝孔、电线走线的卡槽、地板上被重物压出来的凹痕。
林笙把光柱照向墙壁。
墙上贴着东西。
不是照片,是纸。很多纸。有些已经发黄发脆了,边缘翘起来,有些看起来是最近才贴上去的,纸质还很新。
她走近了一些。
那些纸上写着数字、公式、图表。她看不懂。但有一张纸,她能看懂。
那是一张照片的打印件,A4纸大小,黑白的,颗粒很粗。
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大约六七岁,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病号服,站在一台仪器前面,正抬头看着什么。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后脑勺和一侧的耳朵。
但林笙知道那是谁。
因为她看到了那件病号服的领口有一块污渍——墨水。她七岁的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打翻了蓝墨水,溅在了衣服上。那件衣服的污渍形状很特别,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
她盯着那张照片,手电筒的光在照片上晃动。
“这是你。”身后传来纪时的声音。
林笙没有转头。她把手电筒举高了一些,照向照片上方的墙。
那里还有一张A4纸。不是照片,是一行用马克笔写的大字,笔迹很粗,像是有人在用力刻进墙里。
样本A-01(林笙):视觉型死亡感知能力,误差0.003%。
样本A-02(纪时):时间型死亡干预能力,误差未知。
实验目的:研究人类意识对死亡规律的逃避机制。
现状:样本A-02已脱离。样本A-01已脱离。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两个样本均在2009年实验事故中丢失。样本A-02下落不明。样本A-01被安置于城西儿童福利院。
林笙举着手电筒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纸上写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她不是一个偶然拥有超能力的孤儿。她是被制造出来的。她和纪时,是同一次实验的两个结果。
林笙与纪时都有特殊能力并曾卷入火场事故,之后失忆。重逢时,纪时确信两人相识。脚步声逼近,纪时拉着林笙从侧门逃跑,翻墙躲入壕沟。追兵从上方路面经过后,他松开了手。
“他们走了。”
林笙翻过身,躺在壕沟里,看着头顶那片灰色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的手还在抖。”纪时说。
林笙把手举到自己面前看了看。确实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她说,声音沙哑。
“那是什么?”
林笙把手放下,侧过头看着纪时。
“是因为你刚才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纪时好像听懂了。
他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不用说完。”他说。
林笙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虎口有一道疤。一只普通的、二十八岁的男人的手。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心。
只有一秒钟。
然后她把手缩了回去,翻过身,趴回壕沟里,把脸埋进手臂。
“走吧。”她说,声音闷闷的,“车在前面。”
纪时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手伸向她。
林笙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没有握住。她自己爬了起来。
但纪时注意到,她爬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某种更轻的东西。
像一个人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