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燃烧的钟楼
回程的路上,林笙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轻微的刺痛。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但脑子里全是那面墙上贴着的纸。
样本A-01,林笙。
她从小到大都以为自己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儿院的院长说她是个“被放在门口的婴儿”,她接受了这个说法。没有追问过为什么,因为追问也没有答案。
但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被抛弃的。她是被安置在那里的。像一个物品,用完以后放回货架上。而她七岁之前的那七年,不是空白,是被抹去的。
纪时坐在副驾驶上,也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但林笙知道他没睡着。他的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是在打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
车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面包车驶过那片白杨树林的时候,纪时忽然睁开了眼睛。
“停一下。”
林笙踩了刹车。面包车在路边停下来,发动机还在低低地轰鸣。
纪时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林笙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他站在路边,面朝那片白杨树林,一动不动的。风把他的卫衣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瘦削的、灰色的帆。
她熄了火,也下了车。
“怎么了?”她走到他身边。
“这片树林。”纪时的声音很低,“我记得。”
“记得什么?”
纪时没有回答。他离开路面,走进了树林里。白杨树很密,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他。
林笙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落叶。
他们走了大约五十米,纪时停下来了。
他的面前是一棵比周围的白杨树都要粗的老树。树皮皲裂得很厉害,像老人的手背。树干离地面大约一米五的位置,有一片被刀刻过的痕迹。
纪时伸出手,摸了摸那片痕迹。
“这里刻过字。”他说,手指沿着凹痕的轮廓走,“被时间磨平了,但刻得很深,还能摸到。”
林笙凑过去看。树皮上确实有刻痕,但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她把手电筒打开,光柱斜斜地打在上面,那些刻痕在光影中变得清晰了一些。
两个字。
一个大写的“Z”,和一个数字。
7。
“Z。”林笙念出了这个名字。
纪时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没有归属地,只有一行字:
你们找到了。
林笙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了。
Z的短信。
林笙。117小时后。城西殡仪馆。
上一次是168小时。七天。现在变成了117小时。不到五天。
倒计时在缩短。
两个人从树林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们没有回市区,而是在郊区找了一家汽车旅馆住下来。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一楼是饭馆,二楼是客房。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看到林笙那辆印着“城西殡仪馆”的面包车,犹豫了足足十秒钟才把钥匙递过来。
两间房。门对门。
林笙进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电视,墙上贴着发黄的壁纸。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117小时。
她放下手机,去了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太像她自己——脸色发白,眼窝发青,嘴干的起皮了。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不知道自己七岁的时候长什么样子。她没有任何童年的照片,没有任何关于那七年的记忆,甚至连母亲的长相都没有印象。
她是一张空白的纸。别人在上面写了字,然后擦掉了。现在她看到了一些残存的痕迹,但那些痕迹拼凑出来的,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自己。
敲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她打开门,纪时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卫衣,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老板娘说你没点饭。”他把泡面递过来,“我给你泡了一碗。”
林笙看着那碗泡面,面已经泡软了,飘着热气。
“你不吃?”
“我吃过了。”纪时顿了顿,“一半吧。这是另一半。”
林笙伸手接过来。碗很烫,她用手托着底部,指腹被烫得发红,但没有松手。
“谢谢。”她说。
纪时看着她端着泡面碗站在门口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林笙,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不是受害者?”
“什么意思?”
“那面墙上的字。”纪时说,“他们说你是样本A-01,我是A-02。我们是被实验的对象。但有没有可能,我们也是参与者?”
林笙端着泡面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说……我们是自愿的?”
“我不知道。”纪时说,“但我想不通一件事——如果那个实验是违法的、不人道的,为什么我们会被放出来?为什么你被送到了孤儿院,而不是被处理掉?”
林笙没有回答。
“也许有人保护了我们。”纪时说,“也许是你父亲。”
“你怎么知道我有父亲?”
“那张照片。”纪时说,“你在实验室里的那张照片。站在你身后的那个男人,只拍到了一只手。那只手戴着和研究员不一样的手套,是白色的,像是医生的手套。他在看着你。”
林笙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在研究所的墙上看到了那张照片,但她只看到了自己。她根本没有注意到照片里还有别人。
“你真的看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看到了。”纪时说,“一只手,搭在你的肩膀上。不像是控制的姿势,更像是……保护。”
林笙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泡面。面条已经坨了,汤被吸得差不多干了。
“吃吧。”纪时说,“面凉了。”
他转身回了对面的房间,关上了门。
林笙站在原地,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泡面,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林笙又做了那个梦。
钟楼。火光。喊她的声音。
但这一次,梦不一样了。
她走进了钟楼内部。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圆形空间,墙壁上挂满了钟表——挂钟、座钟、怀表、秒表,大大小小的,有的走着,有的已经停了。所有的指针都指向不同的时间,但滴答声是同步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她站在圆形空间的中央,抬头往上看。头顶是一个巨大的钟面,玻璃已经碎裂了,能看到外面橘红色的天空。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不是喊“林笙”。
是喊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
“阿笙,过来。”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钟楼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只伸向她的手。
那只手戴着白色的手套。
和林笙在殡仪馆工作时戴的那种很像,但不是同一种。她戴的是橡胶的,防水防污。那个人戴的是棉的,柔软的,干净的。
她想往前走,但脚又被钉住了。
“阿笙。”那个声音又喊了一次,“别怕。爸爸在这里。”
她张开口想喊什么,但声音哽在了喉咙里。
钟声响了。
不是几下,是一直响。钟声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把她看到的那只手也盖住了。她拼命想睁开眼睛,但钟声太响了,震得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她醒了过来。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手机屏幕亮了,不是短信,是纪时的消息。
我梦到钟楼了。
紧接着第二条。
你在梦里。七岁的你。你拉着我的手,从火里跑出来。
第三条。
林笙,是你救的我。
林笙盯着这三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不是救你。是我们互相救了。
纪时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那你这次,也救救你自己。
林笙没有回。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旅馆的隔音不好,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声响。不是鼾声,是翻身的声音,是一个人和自己的记忆搏斗了一整天之后,终于被疲惫捕获的声音。
她把手机举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那你这次,也救救你自己。
她想回一句“我不知道怎么救”。
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终于不用再撑着了的那种哭。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很轻但很久,久到枕头湿了一大片,久到纪时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听到了。
林笙翻过身,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吸了吸鼻子,打字。
听到什么?
你在哭。
林笙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很小声了。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
没有。她打了两个字,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假了。所以她删掉了,什么也没有回。
几分钟后,纪时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晚安。明天我陪你去找答案。
林笙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侧过身,蜷成很小的一团。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滑出来,流到枕头上,凉凉的。
她想,如果七岁的她真的拉着纪时的手从火里跑出来过一次,那她一定不希望二十六岁的自己,是一个人待在黑暗里的。
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