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第二个短信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纪时出现在城西殡仪馆后门。
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卫衣,看起来像是洗过但没完全干就穿上了,领口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林笙已经在等了,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
“你喝咖啡?”纪时接过来,有些意外。
“不喝。给你买的。”
纪时低头看了一眼杯套上的字——美式,无糖,去冰。他确实只喝这种。但他不记得自己告诉过林笙。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林笙已经转身往后门走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确定是“知道”,还是某种说不清楚的直觉。就像那天她脱口而出的“纪时”两个字一样——嘴比脑子快。
殡仪馆的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子,平时只有员工进出。林笙刷了门禁卡,带着纪时穿过消毒间的侧廊,拐进了她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不到八平米的隔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排班表和工作流程,窗户开得很高,能看到外面一小截灰蒙蒙的天。
“你坐这儿。”林笙把唯一的椅子让给纪时,自己靠在文件柜上,“我去拿点东西。”
她出去了大概五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个档案袋。
信封里是Z的短信截图。她把这两年来收到的每一条都打印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在桌上铺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像一份死亡名单。
“这些是Z发给我的所有人的信息。”林笙说,“我查过每一个名字,都能对上真实的死亡记录。时间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纪时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截图,盯着看了一会儿。
“Z每次只给一个人?”
“大部分时候是一个人。偶尔是两个人,但很少。”
“频率呢?”
“七天一次。偶尔提前或推后一天,但规律很稳定。”林笙顿了顿,“除了这一次——给我自己的短信,提前了。”
纪时翻着那些截图,手指忽然在一张上停住了。
“这个是……”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陈远山。”
三天前的短信。陈远山,城东渔港码头,72小时。
他已经死了。
纪时把这张纸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又一次停住了。
“林笙。”
林笙走过来,低头看。
那张截图上的名字是:李秋雨。17岁。市第一人民医院血液科。
发出时间是四天前。
“这个人和我有关系。”纪时的手指在名字上点了点,“我能感觉到。”
林笙拿过那张纸看了看。她记得这个名字。那天Z发来的时候,她在地铁上,扫了一眼就收起来了——一个白血病的未成年女孩,这种事情她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像是同一个悲剧换了不同的演员。
“你觉得她认识你?”林笙问。
“不是认识。”纪时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从一团模糊的线团里找到线头,“是……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待过。”
“研究所。”
纪时慢慢点了点头。
“那个消毒水的味道。”他说,“李秋雨闻到了。她说我身上有她闻过的味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去医院。”林笙把桌上的截图收起来,塞进信封里,“现在就去。”
市第一人民医院离殡仪馆大约半小时车程。林笙开了殡仪馆那辆旧面包车——灰色的,车身侧面印着“城西殡仪馆”几个字,开在路上回头率不高,但停在哪都让人想绕着走。
林笙觉得这正好。她和纪时都不是那种希望被注意到的人。
血液科在住院部六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味,护士站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床号和名字。林笙走到护士站前,亮了一下工作证。
“你好,我找李秋雨。殡仪馆的,有些后事相关的手续需要提前和她本人确认。”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事实上她确实做过很多次——只不过之前都是真的,今天是假的。
护士没有多问,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616床,但今天她状态不太好,你们尽量简短一些。”
616病房是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都空着。李秋雨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色苍白得像透明。
她比林笙想象的要小。17岁,但看起来只有十四五的样子。头发剃掉了,戴着一顶粉色的毛线帽,帽檐下面露出一小截光裸的头皮。
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眼圈红红的,正在削苹果。
“李秋雨?”林笙走到床边。
女孩转过头,目光先落在林笙身上,然后移到纪时身上。
她盯着纪时看了几秒。那双眼睛很亮,不像一个长期住院的病人该有的眼神。
“你来了。”李秋雨说。
林笙心里一跳。
又是这三个字。和纪时在太平间醒来时对她说的一模一样——“你来了”。
不是“你们是谁”,不是“有什么事”,而是“你来了”。好像她在等一个人,而这个人终于到了。
纪时走上前一步,在李秋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认识我?”他问。
李秋雨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纪时的卫衣袖子,然后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还是那个味道。”她说,声音很轻,“消毒水。但不是医院这种。”
“那是什么地方的?”纪时的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
李秋雨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她妈妈:“妈,你先出去一下。”
中年女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纪时和林笙一眼,放下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起身出去了。
病房的门关上,只剩下三个人。
“我去年在另一个地方住过。”李秋雨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像一个17岁的女孩在讲述自己的经历,更像是她已经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太多遍,每一句话都精确到字。“不是医院。是一个研究所。”
“什么研究所?”纪时问。
“我不知道名字。他们在做一个项目,说是可以……救我的病。”李秋雨的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在那里待了两个月。后来我妈妈把我接出来了,她说那不是正规的地方,不能待。”
“你在那里见过我吗?”
李秋雨盯着纪时看了很久。
“见过。”她说,“但不是你这个人。是你的照片。他们有一个房间,墙上贴满了照片和资料。你的照片在最中间,用红色的笔圈起来的。上面写着——”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成功的样本。”
纪时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林笙从后面走过来,站在纪时身侧,“什么叫成功的样本?”
李秋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一直在找一个人。一个从他们那里……离开的人。”
病房里安静地只剩下心电监护的滴滴声。
纪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你记得那个研究所的名字吗?”林笙问。
“不记得。但我记得——”李秋雨忽然抬起头,看向纪时,“你的名字不是纪时。”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李秋雨说,“但他们叫你的时候,不是这个名字。”
纪时张了张嘴,正要再问什么,李秋雨的监护仪忽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滴滴声。
她的脸色更白了,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秋雨?”纪时站起来。
李秋雨的眼睛开始涣散,她的手在被子上摸索着,像是要找什么东西。林笙注意到她的头顶——倒计时正在飞速跳动。
3:47:22。
3:47:21。
3:47:20。
不到四个小时。
“医生!”林笙转身冲出门外。
走廊里响起了跑动声和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声音。
纪时站在床边,看着李秋雨的脸。她忽然睁开眼睛,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他的手。
“钟楼……”她说,声音几乎听不见,“钟楼下面……有你要找的东西……”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
监护仪的滴滴声变成了一道长长的直线。
3:46:58。
比原本的时间提前了24秒。
李秋雨没能抢救回来。
她的妈妈在走廊里哭得蹲在了地上,护士搀着她,她反复说着一句话:“她说她想吃苹果的……我削到一半她让我出去……我都没削完……”
林笙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急救室紧闭的门。
纪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他的左手手背上还贴着昨天在派出所贴的那块纱布,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林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过了很久,纪时开口了,声音很哑。
“我刚才做了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她的倒计时在跳。4个小时不到。如果没有人干预,她会在那个时间死。”纪时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但我握住她的手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过去了。只有几秒钟。然后她的倒计时慢了一下。不是暂停,就是……慢了一点。”
“她多了24秒。”林笙说。
“对。”纪时闭了一下眼睛,“多了24秒,和我握着她手的时间差不多。”
林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那个猜测。
“你可以影响死亡。”
“不是影响。”纪时睁开眼睛,“是交换。”
“什么?”
“我用我的时间换了她的时间。”纪时看着自己的手,“那24秒,不是她多出来的,是……从我的上面剪下来的。”
林笙猛地看向他的头顶。
0。
还是0。没有变化。
“我看不到你的数字。”她说,声音有些发紧,“一直是0。也许你的数字不是0……而是看不见。因为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纪时没有回应。
急救室的门打开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白色的床单盖过了头顶。
林笙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移动的小小隆起。
“李秋雨说的那个钟楼。”她说,“明天我去查。你回去休息。”
纪时没有回答“好”还是“不好”。他只是问了一个看起来不相关的问题。
“林笙,你还剩几天?”
林笙顿了一下。
六天。
但她说出口的是:“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