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尘埃落定
十月,秋意深了。
“摄政王殿下染了风寒,已经三日没有上朝了。太医院的人去了好几拨,说是殿下不肯好好吃药,病情反反复复,一直没有好转。”
“三日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朕?”
李德全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是摄政王殿下吩咐的,说只是小风寒,不碍事,不必惊动陛下……”
“不必惊动?他病了三天,你告诉朕不必惊动?”
“备轿。朕要去摄政王府。”
“陛下,早朝马上就要开始了——”
“今日早朝取消。朕说了,备轿。”
摄政王府到了。门房看到皇帝的轿子,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跪地行礼。傅清晏下了轿,没有理会那些跪了一地的下人,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院中种满了青竹,十月的竹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几个丫鬟端着药碗站在门口,面色惶恐,见他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让开。”傅清晏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瘦了。这是傅清晏的第一反应。傅清晏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张脸,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太医怎么说?”
一个年纪稍长的丫鬟颤声回答:“回陛下,太医说殿下是风寒入体,加上常年劳累,积劳成疾,所以病来如山倒。已经开了药,可殿下不肯好好喝,每次都是喝一半倒一半,所以病情一直不见好转……”
“去把太医开的方子拿来,重新煎一碗药。”
“王叔。”他轻声喊了一句,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傅砚之没有反应,依旧闭着眼睛,呼吸沉重而急促。
傅清晏将湿帕子从他额上取下来,在床边的小盆中重新浸了冷水,拧干,叠好,轻轻地敷回去。
药煎好了,李德全端着碗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太医。傅清晏接过药碗,用小勺搅了搅,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
“王叔,”他凑近了一些,轻声喊,“起来喝药了。”
傅砚之没有反应。傅清晏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傅砚之搭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和他滚烫的额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叔,喝了药再睡,好不好?”
傅砚之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了。起初目光涣散,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慢慢地,焦距收拢,落在了床边的少年身上。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听说你病了三天,不肯好好吃药。”
傅砚之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沉默了片刻,想要抽回手,可傅清晏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手指根本动不了。
“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不走。你喝了药我就走。”
“药给我。”
“喝了。你可以走了。”
傅清晏没有走。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擦去傅砚之嘴角残留的药汁。
“我说了,回去。朝堂上的事——”
“朝堂上的事有六部尚書管着,出不了乱子。你现在的任务是把病养好,别的不用操心。”
“行,”他妥协了,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你想待就待着吧。别吵我睡觉。”
傅清晏应了一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傅砚之的肩膀。
寝殿中安静了下来,只有傅砚之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竹叶的沙沙声。药效渐渐上来了,傅砚之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
傅清晏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王叔,你要快点好起来。”
傅清晏在床边坐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给傅砚之换了三次帕子,探了无数次额头,掖了无数次被角。太医进来复诊时,看到小皇帝亲自在照顾摄政王,吓得差点把药碗打翻。
“陛、陛下,这些事让下人来就好……”
“不必。朕来。”
太医不敢多说什么,诊了脉,说殿下的脉象比昨日好了许多,再吃几服药应该就能退烧了。傅清晏点了点头,让人送太医出去,自己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等着傅砚之醒来。
药快凉的时候,傅砚之醒了。
他睁开眼睛,目光比方才清明了许多,不再涣散迷离。他看到傅清晏坐在床边,手中端着药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你还没走?”
“说了不走。”傅清晏将药碗递过去,“药凉了,快喝。”
傅砚之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苦。这件事整个摄政王府的人都知道,所以每次煎药都会在药里加甘草和蜂蜜来中和苦味。可今日这碗药是李德全让人重新煎的,按照太医的原方,没有加任何东西,苦得能让人把舌头吐出来。
他接过碗,犹豫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像是一个被强行灌药的孩子。傅清晏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从袖中掏出那块桂花帕子,递到他嘴边。
傅砚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帕子,而是就着他的手,将嘴角的药汁蹭在了帕子上。
傅清晏的耳根唰地红了,红得像御花园中初绽的芙蓉。傅砚之也好不到哪里去,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层薄红,像是被人窥见了什么不该窥见的东西。
“我……我是说,帕子借我用一下。”
“哦……哦。”傅清晏将帕子递给他,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傅砚之攥着那块帕子,低头看着上面绣的那枝桂花,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绣的?”
“嗯。”傅清晏点了点头,“跟绣娘学了半个月,绣坏了好多块,才绣出这一块能看的。”
傅砚之将帕子叠好,放在枕边,没有说还。
“你该回去了。天快黑了。”
“好。我明天再来看你。”
“不用每天都来。我又不是要死了。”
“不许说这种话。什么死不死的,不许说。”
“好,不说了。”
傅清晏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可眼眶还是红红的。他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来,在傅砚之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烧退了一些。明天我再来看你。”
“清晏。”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路上小心。”
傅清晏笑了。笑得像秋天的桂花,干净而温暖,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嗯。”他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傅砚之听到他在门外轻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哼着一首小曲儿。那声音很快消失在夜风中,可那旋律却留在了他耳边,绕梁不去。他低头看着枕边那块绣着桂花的帕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放在鼻尖嗅了嗅。桂花香,和那孩子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他将帕子叠好,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傅清晏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来。早朝之后直奔摄政王府,在傅砚之床边坐一整天,喂药、换帕子、掖被角,偶尔还会带一两本奏折来,坐在旁边批,批完了给傅砚之过目。
“江南的税改方案,户部已经核准了,就等王叔签字。”
傅砚之靠在床头,接过奏折看了一眼,提笔签了字。然后将奏折递回去,目光落在傅清晏脸上。
“你最近瘦了。”
“有吗?朕没觉得。”
“每天往我这里跑,耽误了用膳。明天不用来了,我好得差不多了。”
“太医说你还要再养几日。你每次都说好得差不多了,可每次太医来诊脉都说没好透。你是不是又偷偷把药倒了?”
傅砚之沉默了。他确实倒了几次药。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太苦了。每次喝药都觉得舌头要掉了,所以趁丫鬟不注意,偷偷倒在了窗台的花盆里。
傅清晏看到他那副心虚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王叔。你是不是把药倒了?”
“偶尔。”
“偶尔是几次?”
“三四次。”
傅清晏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睛,对李德全说:“去,再煎一碗药来。这次多煎一碗,朕亲自看着王叔喝完。”
李德全领命去了。傅砚之靠在床头,看着傅清晏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了?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朕不知道王叔会偷偷倒药。从前朕也不知道王叔会生病,会发烧,会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现在朕知道了,所以朕要管。”
“谁教你这么管的?”
“沈卿。他说,关心一个人就要说出来,做出来,让对方知道。光藏在心里,对方是感受不到的。”
药煎好了,傅清晏端着碗,用小勺搅了搅,试了试温度。然后他舀了一勺,递到傅砚之嘴边。
“张嘴。”
傅砚之看着那勺黑漆漆的药汁,又看了看傅清晏那张不容置疑的脸,犹豫了一下,张嘴含住了勺子。傅清晏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口一口地喝。
傅清晏将空碗放到一边,从袖中掏出那块桂花帕子轻轻地擦了擦傅砚之的嘴角。
“苦不苦?”
“苦。”傅砚之老老实实地回答。
傅清晏从袖中又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糖。他拈起一块,递到傅砚之嘴边。
“吃块糖,就不苦了。”
“你随身带着糖?”
“嗯。王叔怕苦,所以朕让人做了桂花糖。以后每次喝完药就吃一块,就不觉得苦了。”
傅砚之含着那块糖,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一点一点地渗进每一个味蕾。
“清晏,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王叔对我也很好。三年前你把我从冷宫中带出来,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读书写字。你记得我喜欢桂花,每年秋天都让人送桂花糕来。你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我知道。”
傅砚之愣住了。
那孩子生病的时候,他确实去守过。那是两年前的冬天,那孩子染了风寒,发了一夜的高烧。他坐在床边,换了无数次帕子,掖了无数次被角,看着那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怕那孩子会死。就像他父亲一样,像他母亲一样,像所有他在乎过的人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
那孩子退烧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因为他怕。
“你……”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清晏,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什么危险的事?”
“靠近我。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很清楚。我的手上沾满了血,我的心里只有仇恨和算计。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王叔,你是不是觉得,你是一个坏人?你不是坏人。你把自己关在一个壳子里,不让任何人靠近,因为你怕受伤。可你忘了,壳子虽然能保护你,也能把你困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我也是从壳子里爬出来的。冷宫就是一个壳子,我在里面关了十二年。出来之后,我又把自己关进了另一个壳子——龙椅、龙袍、皇帝的身份。我以为只要穿上这身衣服,就没人能伤害我了。可我还是会害怕,会难过,会在深夜偷偷哭。直到有一天,我发现,真正的勇敢不是把自己关在壳子里,而是打开壳子,让别人走进来。哪怕那个人可能会伤害你,你也愿意试一试。”
“清晏,你赢了。”
傅清晏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赢了。我认输。”
“王叔……”他哽咽着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软。
“别哭了。我认输了,你还哭什么?”
“我高兴。高兴也不行吗?”
“行。你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