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朝堂明志
御书房那晚之后,傅砚之又消失了。傅清晏察觉到了傅砚之的躲闪,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难过。摄政王在不好意思。
这个认知让傅清晏觉得既好笑又甜蜜。他甚至开始觉得,选秀这件事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选秀如期举行。
地点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元殿。太后坐在凤座上,一袭深紫色凤袍,头戴九尾凤钗,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崔映月坐在最靠近御阶的位置,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而雅致。今日的选秀,与其说是为皇帝选后,不如说是太后和摄政王之间的一场博弈。而她崔映月,不过是这场博弈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皇上驾到——摄政王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殿外响起,满殿的人齐齐起身,跪伏在地。
傅清晏从殿门走进来,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步伐沉稳,面色平静。他走过红毯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跪伏的人群,在傅砚之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人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玄色朝服,玉冠束发,面容冷峻,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可傅清晏注意到,他的耳根又红了。他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大步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
“众卿平身。”
众人起身落座,殿中重新恢复了热闹。丝竹声响起,舞姬们鱼贯而入,在殿中央翩翩起舞。酒过三巡,太后率先开口:“今日是重阳佳节,又逢选秀盛事,哀家提议,让各位闺秀依次献艺,让皇帝好好看看。”
傅清晏点了点头:“准。”
第一个献艺的是孙家姑娘,兵部尚书的孙女,弹了一曲琵琶。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闺秀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献艺,每一个都才貌双全,每一个都挑不出毛病,可傅清晏看谁都一样,心中没有任何波澜。他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了,再也装不下别的人。
第七个,崔映月。她走上前来,盈盈一拜:“臣女崔映月,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参见摄政王殿下。”
“崔姑娘不必多礼。”
“臣女今日想献一幅画。”
她走到画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画笔。画了一幅桂花。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笔法细腻,用色淡雅,将桂花的香气都画了出来,仿佛能透过纸面闻到那甜得发腻的香味。
傅清晏看着那幅画,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桂花。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崔映月刻意为之。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傅砚之——那人正看着崔映月的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傅砚之不高兴了。为什么?因为崔映月画了桂花?
“好画。”傅清晏开口,“崔姑娘的桂花画得栩栩如生。”
“陛下过奖。”
她退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傅砚之的脸。那张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可她的直觉告诉她——摄政王不喜欢她这幅画。
她不知道为什么。
献艺继续进行,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一直到第十五个。傅清晏对每一个人的评价都差不多,不冷不热,不咸不淡,让人完全摸不透他的心思。太后坐在凤座上,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她精心准备了这么久的选秀,皇帝居然对谁都不感兴趣?这不正常。
“皇帝,这些闺秀都是京中名门之后,才貌双全,皇帝看了这么久,可有中意的?”
满殿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傅清晏身上。
傅清晏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他知道太后在逼他表态,也知道傅砚之在等他说话。他说什么都不对——说中意崔映月,等于向太后低头;说中意别家的姑娘,等于把那个姑娘推到风口浪尖上;说都不中意,等于公开打太后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母后费心了。这些闺秀确实个个才貌双全,朕都很喜欢。不过选后是国之大事,朕想多看几次,再做决定。”
“皇帝说得是,选后确实该慎重。”
傅砚之坐在下面,听到傅清晏这番话,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那孩子学会打太极了。
选秀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结束了。太后虽然没有达到目的,但也没有输得太难看。皇帝说了“都很喜欢”,这个“都”字给了所有人面子,也给了所有人希望。各家闺秀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崔家也没有被明确拒绝,算是皆大欢喜。
选秀散后,傅清晏回到御书房,一头趴在御案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死朕了。”
李德全在一旁给他扇扇子,心疼地说:“陛下今日辛苦了。太后娘娘那边怕是还要再折腾。”
“朕知道。不过能拖一天是一天。说不定拖着拖着,就不用选了。”
“陛下说得是。”
“李德全,”他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留了另一样东西三年,是什么意思?”
“那大概是很珍惜吧。只有很珍惜的东西,才会留那么久。”
摄政王府。
傅砚之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本兵书,可他的目光一直在往窗外飘。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沙沙地落了几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才不情不愿地落在地上。
“殿下,”赵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沈知行沈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臣沈知行,参见摄政王殿下。”
“沈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臣有些话,想对殿下说。”
傅砚之沉默了片刻,抬了抬下巴:“坐。”
沈知行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手中的书卷放在膝上。
“殿下,臣入宫为帝师,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来,臣每日与陛下相处,看着陛下读书、批折子、处理朝政。臣有一个感觉,陛下很聪明,也很努力,可他太孤独了。”
“沈大人想说什么?”
“臣想说,陛下的身边,缺少一个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人。太后娘娘不能,朝中大臣不能,甚至连殿下您也不能。”
“沈大人,你是在指责本王?”
“臣不敢。”沈知行摇了摇头,“臣不是在指责殿下,臣是在说一个事实。殿下对陛下很好,这一点臣看得出来。可殿下的好,是藏在冷漠和疏远下面的。陛下能感受到殿下的好,却不敢确认,不敢靠近,不敢说出口。这种感觉,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太煎熬了。”
傅砚之沉默了。沈知行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他心口那道结了痂的伤疤,露出里面还在流血的嫩肉。
“殿下,臣不知道殿下和陛下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臣知道一件事——陛下很喜欢殿下。那种喜欢,不是一个皇帝对臣子的信任,也不是一个侄儿对叔父的依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私密的感情。”
傅砚之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沈大人,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臣也知道,这种感情在世俗眼中是大逆不道、是不容于天地的。可臣更知道,感情这种事,不是用道理能讲得通的。陛下喜欢殿下,不是他选的,是他控制不了的。就像殿下对陛下的感情,也不是殿下能控制的。”
“沈知行,你知不知道,就凭你今天这些话,我可以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臣知道。可臣还是说了。因为臣答应过陛下,要教他成为一个好皇帝。一个好皇帝,不仅要会治国,还要有一颗完整的心。殿下的态度,关系到陛下能不能有一颗完整的心。”
“你倒是忠心。”他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殿下,臣告退了。”
他站起身,抱着书卷,向傅砚之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傅砚之忽然开口:“沈知行。”
沈知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教得很好。他比以前会说话了。”
“殿下过奖。陛下天资聪颖,是臣教过的最好的学生。”
他推门走了出去,留下傅砚之一人坐在书房中,对着满桌的奏折和一盏孤灯发呆。
傅砚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秋夜的凉意。他伸手折了一枝桂花,放在鼻尖嗅了嗅,香气沁人心脾。
他想起那孩子扑进他怀里时的温度,想起那孩子哭着说“朕喜欢的人是你”时的表情,想起自己在那孩子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那种事。他明明应该推开那孩子,应该告诉他“不行”,应该把那层窗户纸重新糊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做不到。当那孩子扑进他怀里,哭着喊“王叔”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和算计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想让他哭。
傅砚之将桂花枝放在书案上,拿起笔,铺开一张宣纸。他想了想,提笔写了四个字——“安心读书。”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四个字,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堂堂摄政王,深夜不睡觉,在书房里给一个小皇帝写便条,还写的是“安心读书”这种无聊的话。
他将宣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叫来赵恒:“明天一早送到御书房去。别说是本王写的。”
赵恒接过信封,看了看殿下那张冷硬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枝桂花,心中叹了口气。
殿下现在是越来越离谱了。从前是送藕粉,现在是送便条,下次是不是要亲自去给陛下讲课了?
他不敢问,领了命便退了下去。
第二天清晨,傅清晏在御书房中收到了那封信。
他打开来,看到“安心读书”四个字,愣了一下。那字迹刚劲有力,笔锋如刀,一看就是傅砚之的字。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安心读书”——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告诉他不要担心选秀的事?还是在告诉他不要胡思乱想?还是在告诉他……自己也在想他?
他不知道,可他就是高兴。高兴得把那张便条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那四个字背得滚瓜烂熟,才小心翼翼地折好,和那枝桂花放在一起,锁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认认真真地开始写沈知行布置的功课。
他写的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发腻。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纸上,将那些墨迹未干的字照得发亮。
傅清晏写着写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安心读书。
好,他安心读书。因为他知道,那个让他安心的人,也在某个地方,想着他。
这个秋天,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御花园中的桂花树上,最后一批花朵在风中微微颤动,金黄色的花瓣时不时地飘落几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池塘里,落在少年的肩头。
选秀的事暂时搁置了,太后没有再提,傅砚之也没有再提。朝堂上的风波暂时平息,所有人都在观望,等待下一场博弈的到来。
而傅清晏,在这个短暂的平静期里,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
他认认真真地、心无旁骛地,做了一回学生。
每天听沈知行讲课,每天写功课,每天批奏折,每天在御书房中待到天黑。他不再偷偷画傅砚之的画像,不再在深夜对着那幅画喊“王叔”,不再把自己关在寝殿里偷偷哭。
因为不需要了。
傅砚之的桂花在他的抽屉里,傅砚之的便条在他的抽屉里,傅砚之的吻在他的额头上。这些东西足够他撑过任何一个难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