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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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古代言情连载中51202 字

第十章:病中相守

更新时间:2026-04-07 08:30:47 | 字数:3979 字

傅砚之走后,御书房安静得像一座空殿。

傅清晏站在窗前,手中还握着那枝桂花,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他脸上,将腮边未干的泪痕照得发亮。他伸摸了摸自手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凉,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哭。

他其实不想哭的。好不容易把藏在心底三年的话说出来了,应该高兴才对。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哗哗地往外流,怎么都收不回来。

“他说让他想想。”

傅砚之回到王府时,天已经过午了。

他大步走进书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不像话,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伸手按了按胸口,手掌下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三岁成年人的心脏,倒像是一个毛头小子。他扯了扯领口,觉得闷得慌。

他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他应该说“不行”,应该说“你是皇帝,我是你的臣子”,应该说“你还小,你不懂”。他有无数种方式可以拒绝那个孩子,可以把他推开,可以让他死心。可他偏偏说了一句最不该说的话——让我想想。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犹豫,像是在动摇,像是在给对方希望。而他傅砚之,从来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他刚把那孩子从冷宫中接出来,扶上了龙椅。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坐在龙椅上像是要被那宽大的椅背吞没了。他站在旁边,看着那孩子紧张得手心冒汗、偷偷在龙袍上擦手的模样,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殿下,”赵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太后娘娘遣人送了口谕来,说选秀的事已经准备妥当,请陛下和殿下三日后准时到场。”

“知道了。”

“殿下,还有一件事,陛下今日从御书房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李德全说陛下在御书房中待了一上午,出来时眼睛肿了,可心情似乎很好,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

“让人送一碗桂花藕粉去御书房。这次说是我让送的。”

赵恒愣了一下,领命退下。

傅砚之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封军报,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去看。西南战事,苗疆叛军退守山寨,周铁山请求增兵。他提笔批了几个字:“准。调遣邻近三州驻军协剿。”然后将军报放到一边,拿起下一封。

户部的折子,江南税改的方案,请旨核准。他看了一遍,觉得大体可行,提笔批了个“可”,又加了几条补充意见。

可批到最后一封时,他的笔忽然停了。

傅砚之看着这份折子,目光落在“皇帝钦点”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那孩子不想选后。傅砚之将折子合上,扔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该死。”他低低地骂了一声,睁开眼,站起身来。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木匣子。木匣子不大,枣木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枝干枯的桂花。

那是三年前他在御花园中折的那一枝。

他折下那枝桂花递给那孩子之后,那孩子宝贝似地捧在手心,回到寝殿后找了一个花瓶,小心翼翼地插好,每天换水,每天对着它发呆。后来桂花谢了,花瓣落了满地,那孩子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夹在书里,藏在枕下,像是守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是在一个深夜发现的。那天他睡不着,鬼使神差地走到那孩子的寝殿门口,推门进去,看到那孩子枕边摊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桂花花瓣。那孩子睡着了,手中还握着一片花瓣,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从枕边取了一片花瓣,带回了自己的书房。

后来那片花瓣碎了,他又让人找了一枝完整的桂花,晾干,收在这个木匣子里。

傅砚之将木匣子合上,放回暗格中,转身走出书房。他不想再逃了。

选秀前三日,京城中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傅清晏坐在御书房中,面前摊着一本《论语》,可他的目光一直在往窗外飘。

他今天心情很好。好到李德全都觉得奇怪,小皇帝今天不仅没有板着脸,还破天荒地主动让人添了一盘点心,一边看书一边吃,吃得嘴角都是碎屑。

“陛下今日心情很好?”

“嗯。今天的桂花糕做得不错。”

“那奴才让御膳房再多做几盘?”

“不用了,一盘就够了。”傅清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拿起书,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今天早上收到了一碗桂花藕粉。不是御膳房送来的,是赵恒亲自送来的,说是“殿下让送的”。

“陛下,”沈知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臣来授课了。”

“沈卿快进来。外面下雨,怎么不打伞?”

“出门时雨还不大,走到半路才下起来的。不妨事,臣身子骨还结实,淋点雨不碍事。”

傅清晏看着他那副落汤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沈知行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是个书生,骨子里却有一股子倔强劲儿,做什么都不肯麻烦别人。

“李德全,去拿条干毛巾来,再沏一壶热茶。沈卿先擦擦,别着了风寒。”

沈知行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衣襟,端起热茶喝了一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陛下今日气色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没有,就是……天气好。”

沈知行看了看窗外绵绵不绝的秋雨,又看了看小皇帝红通通的耳根,微微一笑,没有拆穿。

“那臣开始讲课了。今日讲《中庸》——”

“沈卿,朕想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如果有一个人,他做了一件很……很大胆的事,说了一句很大胆的话,然后对方说‘让我想想’。你觉得……对方会想什么?”

“臣觉得,对方如果真的在‘想’,那就说明这件事不是没有可能。如果对方想拒绝,不需要‘想想’,直接拒绝就是了。‘想想’这两个字,本身就意味着犹豫,而犹豫,往往是因为舍不得。”

傅清晏怔住了。舍不得。傅砚之舍不得拒绝他?他的心跳猛地加速,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可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沈知行看在眼里,心中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翻开书卷,清了清嗓子:“陛下,我们开始讲课吧。”

“好。”

选秀前一日,九月八日。

傅清晏一整天都坐立不安。他在御书房中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翻翻书,一会儿又坐下来写几个字,写不了几个又站起来。

他在等傅砚之。

昨天傅砚之让赵恒送了藕粉来,他以为今天傅砚之会亲自来。可他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晚上,等到御书房的灯都点上了,等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傅砚之还是没有来。

他开始慌了。

也许沈知行说得不对。也许“想想”不是舍不得,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傅清晏坐在御案前,双手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他忽然很后悔。后悔昨天说了那些话,后悔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如果他不说,至少还能像以前一样,偷偷地喜欢,偷偷地画画像,偷偷地在深夜喊一声“王叔”。可现在,他连偷偷的资格都没有了。如果傅砚之拒绝他,他连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余地都没有。

“陛下,”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摄政王殿下来了。”

“快请——”

话还没说完,门已经被推开了。

傅砚之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锦袍,发以玉冠束起,面容冷峻。他的衣袍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截,显然是一路走过来的。手中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用锦缎包裹的盒子。

傅清晏的呼吸一窒,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膝盖磕到了御案的边角,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疼,只是直直地看着门口那个人。

“王叔……”

傅砚之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站在御案后、捂着膝盖、眼眶微微泛红的少年。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傅清晏仰着头看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闻到了傅砚之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还有雨水的气息,清冷而湿润。

“陛下,臣想好了。打开看看。”

傅清晏低头看着那个锦盒,手指微微发抖。他伸手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枝桂花。

不是新鲜的桂花,是一枝用特殊工艺处理过的、可以长久保存的桂花。金黄色的花朵被固定在盒中的丝绒垫上,每一朵都完好无损,花瓣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桂花的旁边,放着一片已经有些发黄的桂花花瓣——那片花瓣很小,边缘有些破碎,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

傅清晏看着那片破碎的花瓣,愣住了。

那是三年前,他藏在枕边书页中的那片。后来有一天,那片花瓣不见了。他找遍了整个寝殿都没有找到,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三年前,我在你枕边拿的。我留了三年。”

傅清晏再也忍不住了,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他的个子只到傅砚之的胸口,脸埋在他的衣襟里,眼泪哗哗地流,把那一大片玄色的锦袍都哭湿了。

“王叔……”他哭着喊,声音又哑又软,像是一只被遗弃了很久终于被人找到的小动物,“王叔……”

傅砚之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那孩子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滚烫得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灼伤。那孩子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温热的,湿润的,像是一场迟到了三年的雨。他缓缓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落在了那孩子的后背上。

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就是这一落,让那孩子哭得更凶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要把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和隐忍都哭出来。傅砚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将手从后背移到那孩子的后脑勺上,轻轻地、笨拙地揉了揉。他不太会安慰人.
“别哭了。”

傅清晏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鼻子红红的,眼睛肿肿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

“王叔,你的答案,是什么?”

傅砚之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被泪水洗得更加干净的眼睛,看着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都没有这一个这么难。

“清晏,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答案……”

他顿了顿,低下头,在那孩子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很轻,很短暂,短到像是一阵风吹过。

傅清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像是一只被惊到的小鹿。那个吻像是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皮肤上,滚烫得几乎要把他烧穿。

“王叔……”
傅砚之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从他的后脑勺上移开,退后一。
“这个,算是……想想的答案。”

傅清晏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笑了。

“好。朕收到了。”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银色的光。桂花的香气被雨水洗过之后更加浓郁,随着夜风飘进来,甜得发腻。御书房中,少年站在烛光下,额头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度,笑得像一朵盛开的桂花。而他面前的男人,耳根通红,面容冷硬,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遏制地生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