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藏桂
傅砚之的病,拖了整整半个月才好。
傅清晏将药碗递到他面前:“喝药。”
傅砚之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苦,还是很苦,可他已经习惯了。这半个月来,每天三碗药,都是这孩子亲手喂的——不,最开始是喂的,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后来他不肯,说又不是断手断脚,非要自己喝。可每次喝完,那孩子都会从袖中掏出一块桂花糖递过来,看着他含在嘴里,笑得眉眼弯弯。
今日也不例外。
“今日的奏折我带来了。户部的税改方案已经批了,兵部问西南战后安置的事,礼部又在提选秀——”
“选秀的事先压着。就说摄政王病中,不便议此事。”
“王叔这是以权谋私。”
“嗯,又如何?”
傅清晏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整理奏折。
傅砚之靠在床头,看着他的侧脸.
“王叔在想什么?”傅清晏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在想西南战后安置的事。”
傅清晏没有拆穿他,只是微微一笑,将批好的奏折收起来,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落叶的气息。院子里的青竹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一曲低沉的挽歌。
“桂花都谢了。”
傅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株桂花树上的花朵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几片开始泛黄的叶子。半个月前还开得热热闹闹的,如今只剩下一树萧条。
“明年还会开的。”
“王叔,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折桂花是什么时候吗?”
“三年前,秋天。御花园。”
“那时候我才十二岁,瘦得像只猴子,穿着不合身的衣裳,站在桂花树下发抖。你折了一枝桂花递给我,问我喜不喜欢。我说喜欢,你就把那枝桂花给了我。那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傅砚之没有接话。他当然记得。那天那孩子接过桂花时,眼中亮起的光,像是黑暗中被点燃的一盏灯,小小的,颤巍巍的,却暖得让人移不开眼睛。他当时想,这孩子笑起来真好看。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因为他知道,对一个棋子产生这种想法,是致命的。
“从那以后,每年秋天你都会让人送桂花来。桂花糕、桂花糖、桂花酒,有时候只是一枝新鲜的桂花,插在瓶子里,让人送到御书房。”傅清晏走回床边,在圆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仰着头看他,“你知道那些桂花都去哪儿了吗?”
傅砚之摇了摇头。
“桂花糕我舍不得吃,每天只吃一块,吃到硬了还舍不得扔。桂花糖我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含一颗,甜得做梦都在笑。新鲜的桂花我夹在书里,压成标本,收在小匣子里,想你了就拿出来看一眼。三年,我收了三年。每一枝桂花,每一块糕,每一颗糖,我都留着。”
“王叔,你知不知道,那些桂花对我来说,不是花。是你。是我在冷宫中那些黑暗日子里唯一的光。是我不敢说出口的、藏了三年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喜欢。”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
“因为我怕。怕你成为我的软肋。怕我在乎你,就会有人利用你来对付我。怕我保护不了你,就像我保护不了我父亲一样。”
傅清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王叔,你不是你父亲。你比他强,比他聪明,比他能干。你能保护我,就像你三年前把我从冷宫中带出来一样。你不需要害怕,因为我不会成为你的软肋——我会成为你的铠甲。”
“你……”
“我知道我小,我弱,我什么都不懂。可我在学。沈卿教我怎么治国,怎么批奏折,怎么在朝堂上应对进退。我在努力变成一个好皇帝,一个能配得上你的皇帝。你等我,好不好?”
“好。”
“什么?”
“我说好。我等你。”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两个小指勾在一起,像是一个约定,又像是一个承诺。
十月下旬,傅砚之病愈上朝。
朝堂上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摄政王依旧站在群臣之首,面容冷峻,目光如刀,处置朝政时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可所有人都觉得,摄政王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谁也说不清楚。
有时候沈知行来讲课,傅砚之也不走,就坐在旁边听。沈知行讲《春秋》,讲《左传》,讲历代帝王的成败得失,讲得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傅砚之偶尔会插一句嘴,从权谋的角度分析某个历史事件的前因后果,和沈知行的书生意气形成鲜明对比。两个人常常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
傅清晏坐在中间,听着一个帝师、一个摄政王为了一个千年前的历史人物争得不可开交,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十一月初,选秀的事终于有了定论。
太后那边催了好几次,傅砚之都以“摄政王病体初愈、不宜操劳”为由压了下去。可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选秀这件事终究要有个结果。
早朝上,礼部尚书崔伯庸再次上书,请旨为皇帝选后。
“崔尚书说得有理,选后确实是国之大事,不可再拖了。”
满朝哗然。所有人都以为摄政王会继续拖延,没想到他居然同意了。
“不过,”傅砚之话锋一转,“选后这件事,臣以为,应该由皇帝自己决定。”
他转过头,看着龙椅上的傅清晏。
傅清晏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可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摄政王说得是。选后是朕的家事,也是国事。朕想了很久,觉得这件事不该由任何人替朕做主,包括太后,包括摄政王。”
傅清晏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傅砚之身上。
“朕心中已有人选。”
满殿寂静。崔伯庸的脸色铁青,太后的手指攥紧了凤座的扶手。
“朕选后,不选家世,不选才貌,只选一个人。这个人,在朕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手,把朕从冷宫中带出来。这个人教朕读书写字,教朕做人,教朕如何成为一个好皇帝。这个人在朕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一夜没睡,在朕难过的时候默默地送一碗桂花藕粉。这个人从来不说话好听的话,可这个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朕,他在乎朕。”
傅清晏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向傅砚之。
他的步伐很稳,像是在走一条他早就选好了的路。龙袍的下摆在脚边轻轻飘动,冕冠上的旒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可他眼中只有一个人。
他在傅砚之面前站定,仰着头,看着那双幽深的凤眸。
“王叔,朕选你。”
朝堂上炸开了锅。崔伯庸的脸色由青变白,又由白变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太后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凤座上的金漆都被她抠掉了一块。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有人惊恐,有人震惊,有人不知所措。几个老臣当场跪倒在地,叩头高呼“陛下不可”,声音都在发抖。
可傅清晏充耳不闻。他只看傅砚之。
傅砚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面色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漠模样。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幽深的凤眸中,翻涌的情绪像是被打破的冰面,裂纹从深处蔓延开来,一层一层,密密麻麻,怎么都压不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朕在选后。朕选你。”
“我是你的臣子,是你的叔父——”
“你是傅砚之。”傅清晏打断了他,眼中涌上一层水光,可她没有落下来,“你只是傅砚之。不是摄政王,不是叔父,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权臣。你是那个在冷宫门口向我伸出手的人,是那个记得我喜欢桂花的人,是那个在深夜送一碗藕粉来的人。我选的人,是那个傅砚之。”
傅砚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朝堂上乱成一团。崔伯庸带着几个御史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喊着“陛下三思”、“此事有违祖制”、“天下人悠悠之口不可不畏”。太后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目光如刀般盯着傅砚之,像是要在他身上剜出一个洞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仰着头、泪眼朦胧却倔强地不肯低头的少年。
“清晏,”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吗?”
“知道。”
“你知道天下人会怎么看你吗?”
“知道。”
“你知道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不会——”
“我知道。”傅清晏打断了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可她笑了,笑得像是御花园中那株在深秋里最后绽放的桂花,“我什么都知道。可我还是选你。”
傅砚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朝堂上还在乱,崔伯庸还在磕头,太后还在瞪眼,文武百官还在面面相觑。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孩子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流着泪,笑着对他说——我选你。
他伸出手,轻轻地擦去那孩子腮边的泪珠。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两个字,轻轻巧巧地从他嘴里说出来,却重得像一座山。朝堂上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太液池中水波荡漾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摄政王说了什么?他说了“好”?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是同意了皇帝的“选后”?还是……
没有人敢往下想。
傅清晏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在笑,笑得那么开心,像是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说话算话?”她又伸出小指,像个小孩子一样。
傅砚之看着那根小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确实是笑——嘴角微扬,眼底的寒意褪尽,露出一片从未有人见过的、温暖得让人想哭的柔光。
“说话算话。”
他伸出手,小指勾住了那孩子的小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在太后铁青的脸色中,在崔伯庸颤抖的哭腔里,在所有人的震惊和不解中。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发亮。空气中的尘埃在光线中飞舞,像是无数颗小小的星星,闪闪发光。
那一刻,傅砚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八岁那年,他被关在冷宫中,蜷缩在角落里,对着黑暗问了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在乎我吗?
十五年后,一个少年给了他答案。会有的。那个人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会在他喝苦药的时候递上一块糖,会在所有人都怕他、恨他、躲着他的时候,走到他面前,仰着头,流着泪,笑着对他说——我选你。这就够了。这比整个天下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