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邻居和房东
沈九九没看钟，但她对时间有近乎本能的感知——这是当年指挥军团作战留下的习惯。门外传来三次犹豫的脚步声，停住，又响起，又停住。最后一次，指节碰到门板上，力道轻得像猫抓。
她掀开毯子去开门。
林小萌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泡面桶，头发比白天更乱，眼镜片上有一块可疑的油渍。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左边锁骨下面贴着的一块创可贴。
“还你的。”林小萌把泡面桶递过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九九接过来。桶壁上还挂着水珠，显然被认真刷过，连桶底的褶皱里都没有残留的调料渍。
“你还没睡？”林小萌问完就自己笑了，“废话，我敲了门你肯定醒着。我就是——算了，晚安。”
她转身要走。
沈九九看着她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支棱着，像一只淋了雨的麻雀。
“进来坐。”
林小萌停住，回头看她。
“泡面还了，我还没吃。”沈九九侧身让开门，“你陪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凌晨一点叫人进屋陪着吃泡面是天经地义的事。林小萌愣了两秒，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憋一个笑，最后没憋住，垮着肩膀走了进来。
沈九九烧了水，拆了第二桶泡面。林小萌坐在椅子上，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她忙活。
“你不用管我，”林小萌说，“我就是——今天被甲方打回来第七版方案。第七版。第一版他说要大气的，第二版说太大气了要低调的，第三版说不够年轻化，第四版说太年轻了不够稳重，第五版说——”
她深吸一口气。
“第五版说挺好的，改回第一版吧。然后第六版和第七版是他自己推翻的，因为他老婆看了一眼说不如第三版。”
沈九九把热水倒进泡面桶，盖子盖上，用叉子别住。
“做什么的？”
“电商详情页。就是淘宝上那些——你点进去看，有图有字那种。”林小萌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大学学的计算机，毕业出来写代码，写着写着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做设计了。不是，我压根不会设计。我PS都是现学的。今天那个甲方让我把主图上的字调大一点，我说再大就出画了，他说那就把画扩大。”
沈九九等了三秒。
“你怎么回的？”
“我扩大了。”林小萌抬起头，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把画布尺寸翻了一倍，字还是在边上，他说行了就这样吧。”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变成叹气，叹气到一半打了个哈欠，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你呢？”林小萌偏过头，“你是做什么的？”
“退休的。”
“认真的？”
“嗯。”
沈九九靠在床头，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底钻了出来，跳上她的膝盖，盘成一个橘色的毛团。她顺手撸了一把，年糕发出一个极低的呼噜声，像一台启动的老发动机。
林小萌吃完面，把汤也喝了个干净。她放下叉子，抬头看见年糕，眼睛亮了一下。
“你养猫了？”
“昨天捡的。”
“叫什么？”
“年糕。”
林小萌伸手想摸，年糕看了她一眼，没有躲。手指碰到毛的瞬间，林小萌的整个人都软下来了。
“好软，”她喃喃道，“比我命都软。”
年糕从沈九九膝盖上跳下来，走到门口，用爪子扒了一下门缝，又走回来，仰头看她。
沈九九低头看它。
“看什么？”
年糕打了个哈欠，跳回床上，继续睡。
王富贵是第二天上午十点来的。
门被敲了三下，力道适中，间隔均匀，不像林小萌那种急促的连击，也不像赵铁柱那种粗暴的砸门。沈九九开门的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沈小姐是吧？我是房东，王富贵。”
他的脸圆圆的，颧骨上有一片晒出来的红，眉毛浓而短，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一堆褶子。身上有一股葱花和酱油混合的气味，像在厨房里待了一上午。
“来收房租，顺便给你带点吃的。”王富贵把保温袋递过来，“我老婆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尝尝。”
沈九九接过保温袋。隔着布能摸到里面的热气。
“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王富贵摆摆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上个月的房租你交过了，这个月的还早。我就是过来认认门，顺便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王富贵犹豫了一下，把本子塞回裤兜，搓了搓手。
“咱们这栋楼，可能快要拆迁了。”
沈九九没接话。
王富贵又说：“开发商那边来谈过两次了，条件没谈拢。但我听说——只是听说啊——他们可能要硬来。你一个姑娘家，平时出入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来，门锁好。”
他说完笑了笑，笑容里有那种底层小人物面对庞然大物时的无奈，也有一种朴素的、想保护自己地盘的本能。
“有事打我电话。”王富贵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边缘已经磨毛了，上面的字倒是清晰：富贵房屋租赁，王富贵，电话138XXXXXXXX。
沈九九接过来。
“行，那我走了。饺子趁热吃。”
王富贵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门口那个鞋架。
“鞋架别放这儿，楼道不许堆东西。过两天安全检查，别让人挑出毛病。”
“好。”
脚步声往下走了。沈九九关上门，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保鲜盒，满满一盒饺子，还冒着热气。饺子捏得很随意，有大有小，褶子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严严实实地封着口，没有破的。
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猪肉白菜馅，咸淡刚好，肉馅里掺了一点姜末，不仔细吃吃不出来。
年糕跳到桌上，鼻子凑过来嗅。
沈九九把盒子推到它面前。
“吃吧。”
年糕看了她一眼，低头叼走一个，蹲在桌上慢慢嚼。
她想起昨晚林小萌说的话——“我租房三年，啥都学会了。”
三年。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还是像前三个世界那样，待到她厌倦为止？
算了，不想了。
反正今天又没有要毁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