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收个小弟
第三天下午赵铁柱来了。
门被拍了三下。不是敲，是拍。掌心撞在木门上，震得门框轻微颤动。
沈九九没动。年糕也没动。
又拍了三下。更重了。
“里面的人，开门。”
她叹了口气，把年糕从肚子上端起来放在沙发上。年糕被吵醒，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一下，但没睁眼。
沈九九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为首的花衬衫还是那条金链子，身后四个穿着差不多的打扮——紧身T恤、运动裤、豆豆鞋，站姿都往一边歪，像被风吹倒的电线杆。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拇指在棍身上一下一下地敲。
花衬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视线从脸上滑到锁骨，停了一瞬，又往下走。
沈九九靠在门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有事？”
花衬衫把嘴里叼着的牙签换了个边，腮帮子鼓了一下：“新来的，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
“这片儿的规矩。”他偏了偏头，身后拎棒球棍那个往前迈了半步，棍头杵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保护费。一个月五百，包你平平安安。”
沈九九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棒球棍。铝合金的，握柄处缠着黑色防滑带，棍身上有几道划痕，大概在某个垃圾桶或者电线杆上试过威力。
她又抬头看花衬衫。
“昨天在便利店门口，你看了我三秒。”沈九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第一秒在看脸，第二秒在看胸口，第三秒在看塑料袋里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花衬衫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拎的是泡面、火腿肠和榨菜，一共二十七块三。”沈九九继续说，“你判断我没有油水，所以今天带了人来，想先吓住我，再慢慢薅。”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207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但没有任何动静。林小萌大概在听，但没有开门。
花衬衫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挺能说啊。”他把牙签弹到地上，“能说也得出。五百，一分不能少。”
“你叫赵铁柱。”沈九九忽然说。
花衬衫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爸是钢厂工人，五年前下岗，现在在小区当保安。你妈在菜市场卖调料。你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收了三年保护费，最多的一次收了八百，是因为那家足疗店的老板刚开业，不想惹事。”
赵铁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身后拎棒球棍的那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棍头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赵铁柱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清了清嗓子，“你查我？”
“不用查。”沈九九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站直了身子。她比赵铁柱矮半个头，但这一下站直，赵铁柱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身后那人的肩膀。
“你左手虎口有茧，是握铁锹磨的，不是打架打的。你右脚的鞋底磨得比左脚厉害，说明你走路重心偏右，这是长期站在流水线前形成的习惯——你在工厂待过，但不超过一年。你脖子上这条金链子，搭扣处掉色了，露出里面的铜。三百块，不能再多。”
赵铁柱的呼吸变重了。不是那种刻意的、要威慑人的重，是真的喘不上气。
“你到底——”
“你口袋里有一张医院的缴费单。”沈九九的视线落在他裤子右侧的口袋上，那里鼓起一个长方形，边缘露出一小截白色纸条，“折叠了两次，说明你看了不止一遍。看一次折一次。你妈血压有问题，还是你爸？”
赵铁柱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口袋。
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云层遮住了太阳，窗外那栋居民楼上的被单不再动了，老太太收了最后一件，进了屋。
“我没时间跟你耗。”沈九九说，“你带了四个人，一个拎棒球棍，一个揣着弹簧刀，两个空手。你想好了怎么用他们吗？”
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拎棒球棍的那个已经把棍子藏到了身后，揣刀的那个手插在口袋里，但胳膊僵着，像被冻住了。
“你想怎样？”赵铁柱的声音低下来，少了之前那种硬撑出来的凶狠。
沈九九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从今天起，这片儿的保护费别收了。”
赵铁柱张了张嘴。
“你妈在菜市场卖调料，对面摊位的张老板欠了她两个月的货款没给。”沈九九的语气像是在念一条天气预告，“你帮她把钱要回来，比收十个五百块的保护费都强。”
赵铁柱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
“门口这栋楼，别来找麻烦。”沈九九往后退了半步，手搭上门把手，“还有，以后叫九姐。”
门关上了。
走廊里五个人站在原地，像五根被遗忘在路边的电线杆。赵铁柱盯着面前那扇门看了很久，门上的漆皮有些起翘，门把手是银色的，上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柱哥，”身后拎棒球棍的那个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咱——”
“走。”
五个人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声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赵铁柱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个茧，是十六岁在工地搬钢筋磨出来的。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兜里的缴费单硌着大腿。他妈的，昨天刚从医院回来，他妈的高血压又高了，医生说再不住院会有危险。住院要先交五千块押金。他口袋里有三百二。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门。
207的门缝下面，光灭了。有人在门后面站了很久，终于走了。
赵铁柱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被风扯散。
“柱哥，”小弟凑过来，“明天还去吗？”
赵铁柱猛吸了一口烟，烟头烧出一截灰，没掉。
“不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消息，备注名“九姐”发来的。
他什么时候加的？
点开一看，是一张图片。菜市场调料摊的账本照片，张老板进货记录、欠款明细，清清楚楚。
下面跟着一行字：明天去要，带上这个。别动手，文明催收。
赵铁柱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的脸淹没在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半截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