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退休第一天
沈九九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白色乳胶漆，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干涸的河床。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柱斜切进来，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转。
不是宫殿穹顶，不是王座大厅，也不是那个她最后待了三年的虚空裂隙。
是出租屋。
她花了三秒确认这件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芯是化纤的，有点硬，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熟悉的那种，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薰衣草味。如果是以前，这种气味会被她视为某种冒犯。但现在，她只觉得……还行。
毕竟，这是她用身份证租的。
沈九九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薄薄的卡片，举到眼前。照片上的女人面无表情，眼神像一只被吵醒的猫。姓名：沈九九。出生年月：1996年3月15日。住址：本市青石区建设路127号附3号。
真货。花了三天搞定的合法身份。
她把身份证塞回枕头底下，终于坐了起来。
房间不大，十五平米左右，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差不多了。墙角有个简易衣柜，拉链坏了一半，露出里面挂着的三件T恤和两条牛仔裤。桌上摊着外卖单、一包没拆封的纸巾、还有昨晚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窗台上搁着一盆奄奄一息的绿萝，也不知道是前任租客留下的还是房东放的。
沈九九的视线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把钥匙上——黄铜色，拴着一个塑料牌，写着“127-3”。
她忽然觉得应该庆祝一下。
不是那种敲锣打鼓的庆祝，是那种——终于不用每天睁眼就想“今天又要灭谁”的庆祝。三个世界，九次文明覆灭，无数场战争、背叛、加冕和黄昏。够久了。久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最初是什么模样。
现在好了。
一个月三千五，押一付三，水电全包，有WiFi。
她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拧开，水流冲在手上，凉得她眯了眯眼。镜子有些斑驳，边缘的镀层起了泡，映出她的脸——黑发披散着，皮肤白得有点过分，眼下有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
不是熬夜熬的。是她这具身体本来就长这样。办身份证的时候，办证大姐多看了她两眼，问是不是贫血。
“不是。”
办证大姐又说：“姑娘，你气色不太好啊，少熬夜。”
“好。”
她刷完牙，换了件T恤，揣上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楼下就是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24小时营业”的红色贴纸，门口摆着两排货架，上面是零食和饮料。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关东煮的酱香味。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大妈，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沈九九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泡面，红烧牛肉味的，五块五一桶。她拿了三桶，又拿了一袋火腿肠、一包榨菜。路过冰柜的时候停了一下，想了想，拿了一瓶冰红茶。
结账的时候，大妈终于认真看了她一眼：“新搬来的？”
“嗯。”
“几号？”
“三号。”
大妈点点头，扫码、装袋：“二十七块三。”
沈九九付了钱，拎着塑料袋往外走。门刚推开一半，迎面撞上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差点撞上。
那人往旁边闪了一下，沈九九手里的塑料袋纹丝没动。她抬眼看了看——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穿花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的纹身。
那人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塑料袋上，又滑回来。
“新来的？”
沈九九没接话，侧身出了门。
那人也没拦，只是在她身后吹了声口哨。
沈九九头也没回，拎着泡面上了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二楼拐角处，有人在门口放了一个鞋架，上面摆着七八双鞋，还有一袋没扔的垃圾。她经过的时候，门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听不清放的什么。
她回到屋里，把泡面放在桌上，拆了一桶，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热水。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她站在饮水机前等水满的时候，注意到墙壁上贴着一张告示，A4纸打印的，已经卷了边：
“各位租户请注意，本楼近期将进行安全检查，请勿在楼道堆放杂物。房东王。”
沈九九把泡面盖好，端着往回走。经过207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一个女孩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滑到鼻尖上，手里攥着一个空泡面桶。
“你好你好，”女孩说话像连珠炮，“你也是这层的吧？我住207，我叫林小萌，你刚搬来吗？我看你这几天进进出出的——你那个泡面是楼下便利店买的吗？红烧牛肉味的？好吃吗？对了你有热水吗？我饮水机那边接了半天发现没带卡——”
沈九九把手里的泡面桶递过去。
林小萌愣了一下：“啊？”
“你先吃。”
“不是不是，我不是要借——”林小萌连连摆手，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声音大得两个人都听见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谢谢。”林小萌接过泡面桶，耳朵红了一圈，“我明天买了还你。”
“不急。”
沈九九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有汽车经过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放音乐，听不清放的是什么。
她走到窗边，把没拉严的窗帘彻底拉开。阳光涌进来，铺了满床。
年糕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一只橘猫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她。很胖，毛色倒是油亮，尾巴尖微微翘着，表情像一个久违的老朋友。
沈九九推开窗户。橘猫不客气地跳进来，踩着她的枕头转了两圈，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趴下了。
她看着它。
它看着她。
“行吧。”沈九九说。
她躺回床上，橘猫趴在她肚子上，一人一猫并排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窗帘没拉，阳光铺了满屋。
沈九九闭上眼睛。
这是她退休生活的第一天。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