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八篇:白于玉(经典篇)
原文:
吴青庵筠,少知名。葛太史见其文,每嘉叹之,托相善者邀至其家,领其言论风采。曰:「焉有才如吴生而长贫贱者乎?」因俾邻好致之曰「使青庵奋志云霄,当以息女奉巾栉。」时太史有女绝美,生闻大喜,确自信。既而秋闱被黜,使人谓太史:「富贵所固有,不可知者迟早耳,请待我三年,不成而后嫁。」于是刻志益苦。
一夜月明之下,有秀才造谒,白晰短须,细腰长爪。诘所来,自言白氏,字于玉。略与倾谈,豁人心胸。悦之,留同止宿。迟明欲去,生嘱便道频过。白感其情殷,愿即假馆,约期而别。至日,先一苍头送炊具来,少间白至,乘骏马如龙。生另舍舍之。白命奴牵马去。
遂共晨夕,忻然相得。生视所读书,并非常所见闻。亦绝无时艺。讶而问之,白笑曰:「士名有志,仆非功名中人也。」夜每招生饮,出一卷授生,皆吐纳之术,多所不解,因以迂缓置之。他日谓生曰:「曩所授,乃《黄庭》之要道,仙人之梯航。」生笑曰:「仆所急不在此,且求仙者必断绝情缘,使万念俱寂,仆病未能也。」白问:「何故?」生以宗嗣为虑,白曰:「胡久不娶?」笑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白亦笑曰:「『王请无好小色。』所好何如?」生具以情告。白疑未必真美,生曰:「此遐迩所共闻,非小生之目贱也。」白微哂而罢。
次日忽促装言别,生凄然与语,刺刺不能休。白乃命童子先负装行,两相依恋。俄见一青蝉鸣落案间,白辞曰:「舆已驾矣,请自此别。如相忆,拂我榻而卧之。」方欲再问,转瞬间白小如指,翩然跨蝉背上,嘲哳而飞,杳入云中。生乃知其非常人,错愕良久,怅怅自失。
逾数日,细雨忽集,思白綦切。视所卧榻,鼠迹碎琐,慨然扫除,设席即寝。无何。见白家童来相招,忻然从之。俄有桐凤翔集,童捉谓生曰:「黑径难行,可乘此代步。」生虑细小不能胜任,童曰:「试乘之。」生如所请,宽然殊有馀地,童亦附其尾上。戛然一声,凌升空际。未几见一朱门,童先下,扶生亦下。问:「此何所?」曰:「此天门也。」门边有巨虎蹲伏,生骇俱,童一身障之。见处处风景,与世殊异。童导入广寒宫,内以水晶为阶,行人如在镜中。桂树两章,参空合抱。花气随风,香无断际。亭宇皆红窗,时有美人出入,冶容秀骨,旷世并无其俦。童言:王母宫佳丽尤胜。」然恐主人伺久,不暇留连,导与趋出。移时见白生候于门,握手入,见檐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溢,玉砌雕阑,殆疑桂阙。甫坐,即有二八妖鬟,来荐香茗。少间命酌,有四丽人敛衽鸣璫,给事左右。才觉背上微痒,丽人即纤指长甲,探衣代搔。生觉心神摇曳,罔所安顿。既而微醺,渐不自持,笑顾丽人,兜搭与语,美人辄笑避。白令度曲侑觞,一衣绛绡者引爵向客,便即筵前,宛转清歌。诸丽者笙管敖曹,呜呜杂和。既阕,一衣翠裳者亦酌亦歌。尚有一紫衣人,与一淡白软绡者,吃吃笑,暗中互让不肯前。白令一酌一唱,紫衣人便来把盏,生托接杯,戏挠纤腕。女笑失手,酒杯倾堕。白谯诃之,女拾杯含笑,俯首细语云:「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白大笑,罚令自歌且舞。舞已,衣淡白者又飞一觥,生惊不能釂,女捧酒有愧色,乃强饮之。
细视四女,风致翩翩,无一非绝世者。遽谓主人曰:「人间尤物,仆求一而难之,君集群芳,能令我真个销魂否?」白笑曰:「足下意中自有佳人,此何足当巨眼之顾?」生曰:「吾今乃知所见之不广也。」白乃尽招诸女,俾自择,生颠倒不能自决。白以紫衣人有把臂之好,遂使幞被奉客。既而衾枕之爱,极尽绸缪。生索赠,女脱金腕钏付之。忽童入曰:「仙凡路殊,君宜即去。」女急起,遁去。生问主人,童曰:「早诣待漏,去时嘱送客耳。」生怅然从之,复寻旧途。将及门,回视童子,不知何时已去。虎哮骤起,生惊窜而去,望之无底,而足已奔堕。
一惊而寤,则朝暾已红。方将振衣,有物腻然坠褥间,视之钏也。心益异之。由是前念灰冷,每欲寻赤松游,而尚以胤续为忧。过十馀月,昼寝方酣,梦紫衣姬自外至,怀中绷婴儿曰:「此君骨肉。天上难留此物,敬持送君。」乃寝诸床,牵衣覆之。匆匆欲去。生强与为欢。乃曰:「前一度为合卺,今一度为永诀,百年夫妇尽于此矣。君倘有志,或有见期。」生醒,见婴儿卧袱褥间,绷以告母。母喜,佣媪哺之,取名梦仙。
生于是使人告太史,自己将隐,令别择良匹,太史不肯,生固以为辞。太史告女,女曰:「远近无不知儿身许吴郎矣。今改之,是二天也。」因以此意告生。生曰:「我不但无志于功名,兼绝情于燕好。所以不即入山者,徒以有老母在。」太史又以商女,女曰:「吴郎贫我甘其藜藿,吴郎去我事其姑嫜,定不他适!」使人三四返,迄无成谋,遂诹日备车马妆奁嫔于生家。生感其贤,敬爱臻至。女事姑孝,曲意承顺,过贫家女。逾二年,母亡,女质奁作具,罔不尽礼。
生曰:「得卿如此吾何忧!顾念一人得道,拔宅飞升。馀将远逝,一切付之于卿。」女坦然,殊不挽留,生遂去。女外理生计,内训孤儿,井井有法。梦仙渐长,聪慧绝伦。十四岁,以神童领乡荐,十五入翰林。每褒封,不知母姓氏,封葛母一人而已。值霜露之辰,辄问父所,母具告之,遂欲弃官往寻。母曰:「汝父出家今已十有馀年,想已仙去,何处可寻?」
后奉旨祭南岳。中途遇寇。窘急中,一道人仗剑入,寇尽披靡,围始解。德之。馈以金不受。出书一函,付嘱曰:「余有故人与大人同里,烦一致寒暄。」问:「何姓名?」答曰:「王林。」因忆村中无此名,道士曰:「草野微贱,贵官自不识耳。」临行出一金钏:曰:「此闺阁物,道人拾此无所用处,即以奉报。」视之嵌镂精绝。
怀归以授夫人,夫人爱之,命良工依式配造,终不及其精巧。遍问村中,并无王林其人者。私发其函,上云:「三年鸾凤,分拆各天;葬母教子,端赖卿贤。无以报德,奉药一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后书「琳娘夫人妆次」。读毕不解何人,持以告母。母执书以泣。曰:「此汝父家报也。琳,我小字。」始恍然悟「王林」为拆白谜也,悔恨不已。又以钏示母,母曰:「此汝母遗物。而翁在家时,尝以相示。」又视丸如豆大,喜曰:「我父仙人,啖此必能长生。」母不遽吞,受而藏之。
会葛太史来视甥,女诵吴生书,便进丹药为寿。太史剖而分食之,顷刻精神焕发。太史时年七旬,龙钟颇甚,忽觉筋力溢于肤革,遂弃舆而步,其行健速,家人坌息始能及焉。逾年都城有回禄之灾,火终日不熄,夜不敢寐,毕集庭中,见火势拉杂,寝及邻舍,一家徊徨,不知所计。忽夫人臂上金钏戛然有声,脱臂飞去。望之大可数亩。团覆宅上,形如月阑,钏口降东南隅,历历可见。众大愕。俄顷火自西来,近阑则斜越而东。迨火势既远,窃意钏亡不可复得,忽见红光乍敛,钏铮然堕足下。都中延烧民舍数万间,左右前后并为灰烬,独吴第无恙。惟东南一小阁化为乌有,即钏口漏覆处也。葛母年五十馀,或见之,犹似二十许人。
译文:
吴筠,字青庵,年少时就凭借才学小有名气。葛太史看到他的文章,常常赞叹不已,托和他相熟的人把他请到家中,见识他的言谈风度后说道:“像吴生这样有才华的人,怎会一辈子贫贱呢?” 于是托邻居传话给吴筠:“要是你能奋发向上考取功名,我就把女儿许配给你。” 当时葛太史的女儿容貌绝美,吴筠听后大喜,对自己考取功名充满信心。可后来他在乡试中落榜,便让人转告葛太史:“富贵本就是我该拥有的,只是不知道会在早晚罢了。请等我三年,若还是考不上,你再让女儿另嫁他人。” 此后,他越发刻苦攻读。
一天夜里,月色皎洁,有位秀才前来拜访。这人皮肤白净,留着短须,腰细爪长。吴筠问他来历,他自称姓白,字于玉。两人简单交谈几句,白于玉的话语让吴筠豁然开朗,吴筠十分喜欢他,便留他同住。天亮时白于玉准备离开,吴筠叮嘱他路过时多来探望。白于玉感激他的热忱,愿意在他家借住,约定好日期后便先告辞了。到了约定之日,先有一位老仆送来炊具,没多久,白于玉骑着一匹如龙般神骏的马赶来。吴筠收拾出一间屋子给他住,白于玉让仆人牵走马匹。从此两人朝夕相伴,相处得十分融洽。吴筠看白于玉读的书,都不是寻常见过的内容,也没有科举应试的文章,心中惊讶便问他缘由。白于玉笑着说:“人各有志向,我本就不是追求功名的人。” 夜里,白于玉常常邀请吴筠饮酒,还拿出一卷书给他,里面都是吐纳修仙的方法。吴筠大多看不懂,便觉得这些内容迂阔无用,随手放在了一边。
后来有一天,白于玉对吴筠说:“之前给你的那卷书,记载的是《黄庭经》的精髓,是修仙成仙的门路啊。” 吴筠笑着说:“我眼下迫切要做的不是这个。而且修仙必须断绝人世间的情缘,让所有念头归于沉寂,这一点我实在做不到。” 白于玉问他原因,吴筠说自己担心没有后代。白于玉又问:“那你为何迟迟不娶妻?” 吴筠笑着引用《孟子》里的话说:“我有个毛病,我喜好女色。” 白于玉也笑着接话:“大王请不要贪恋女色。” 接着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吴筠便把葛太史许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白于玉怀疑那女子未必真有那么美,吴筠连忙说道:“这是远近皆知的事,并非我眼光浅薄。” 白于玉只是微微笑了笑,没再继续说这件事。第二天,白于玉突然收拾行装要告辞,吴筠恋恋不舍地和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白于玉只好让童子先背着行李出发,两人依依不舍。没多久,一只青蝉鸣叫着落在桌上,白于玉告辞道:“我的车驾已经备好,就此别过吧。要是想我,就把我睡过的床打扫干净躺上去就行。” 吴筠正想再问些什么,转眼间,白于玉变得像手指般大小,轻盈地跳到蝉背上,随着蝉鸣声飞走,消失在云层之中。吴筠这才知道白于玉不是普通人,惊愕了许久,心中满是怅然。
过了几天,忽然下起细雨,吴筠愈发思念白于玉。他看到白于玉之前住过的床满是老鼠脚印,便感慨地打扫干净,铺好席子躺了上去。没多久,就见到白于玉的童子前来邀请他,吴筠欣然跟着他前往。很快,一只凤凰飞来落下,童子抓住凤凰对吴筠说:“黑漆漆的路不好走,你可以骑着它赶路。” 吴筠担心凤凰太小,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童子说:“你试试就知道了。” 吴筠按照他的话坐了上去,没想到凤凰背上竟十分宽敞,童子也附着在凤凰尾巴上。凤凰一声长鸣,径直飞上了高空。没过多久,他们看到一扇朱红大门,童子先跳下去,接着扶吴筠也下了凤凰。吴筠问:“这是什么地方?” 童子答道:“这里是天门。” 大门边蹲着一只猛虎,吴筠吓得浑身发抖,童子立刻挡在他身前护住他。他看到这里的景色,和人间截然不同。童子领着他走进广寒宫,宫里的台阶都是用水晶做的,人走在上面,身影清晰得如同在镜子里一般。宫里有两棵桂树,长得高耸入云,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桂花的香气随风飘散,始终萦绕不散。亭台楼阁的窗户都是红色的,不时有美女进进出出,这些女子容貌秀丽、气质超凡,世间再也找不出这样的人。童子说:“王母宫里的美女比这里还要出众。” 但他担心主人等得太久,没来得及让吴筠细细观赏,就领着他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吴筠看到白于玉在一扇门边等候。两人握手进屋,只见屋檐外清水白沙缓缓流淌,玉石砌成的台阶搭配着雕花栏杆,美得几乎让人以为是月宫。刚坐下,就有个十六岁的丫鬟前来献上香茶。片刻后,白于玉吩咐摆酒,四个美女整理衣襟走上前来,环佩叮当作响,在旁边侍奉。吴筠刚觉得背上有点痒,就有美女伸出纤细带甲的手指,伸进他衣服里替他挠痒。吴筠只觉得心神动荡,坐立不安。喝到微醺时,他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笑着看向美女们,想和她们搭讪,美女们却都笑着躲开了。白于玉让她们唱曲劝酒,一位穿红绸衣的美女端着酒杯走向吴筠,在筵席前婉转地唱起歌来,其他美女吹笙奏管伴奏,乐声此起彼伏。一曲唱完,一位穿绿衣裳的美女也一边敬酒一边唱了起来。还有一位穿紫衣的女子和一位穿淡白软绸衣的女子,低声笑着,在暗地里互相推让,不肯上前表演。白于玉让她们一人敬酒一人唱歌,穿紫衣的女子这才走上前来敬酒。吴筠假装接酒杯,故意去挠她的手腕,女子笑着没拿稳,酒杯掉在了地上。白于玉责备了她几句,她捡起酒杯,笑着低头轻声说:“你的手冷得像鬼手,还硬要抓我的胳膊。” 白于玉听后大笑,罚她又唱又跳。她跳完舞后,穿淡白软绸衣的女子又斟了一杯酒递过来。吴筠推辞说喝不下了,女子捧着酒杯露出愧疚的神情,吴筠只好勉强喝了下去。他仔细打量这四位美女,个个风姿绰约,无一不是绝世佳人。他立刻对主人说:“人间的绝色,我求一个都难,你却聚集了这么多美女,能让我真正销魂一次吗?” 白于玉笑着说:“你心中本就有心上人,这些女子哪里值得你这般看重?” 吴筠说:“我今天才知道自己见识有多浅薄。” 白于玉于是把所有美女都叫过来,让他自己挑选。吴筠看得神魂颠倒,难以抉择。白于玉想起紫衣女子之前和他有过 “握臂之好”,便让她铺好被褥侍奉吴筠。之后两人极尽缠绵,恩爱无比。吴筠向女子索要信物,女子解下金腕钏递给了他。
忽然童子进来说:“仙凡殊途,你该立刻离开了。” 女子急忙起身逃走。吴筠询问主人去向,童子说:“主人一早去上朝议事,临走时嘱咐我送你回去。” 吴筠怅然若失,只好跟着童子按原路返回。快到天门时,他回头一看,童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这时猛虎突然咆哮着扑了过来,吴筠吓得惊慌逃窜,脚下一空,朝着无底的深渊坠落下去。他猛地一惊,从梦中醒来,此时朝阳已经染红了天空。他正要起身整理衣服,有个黏腻的东西从被褥上掉了下来,一看,正是那只金腕钏。吴筠心中越发惊异,从此对功名的念头渐渐冷淡,常常想追随仙人归隐,但又担心没有后代。
过了十几个月,吴筠白天睡得正香,梦见紫衣女子从外面走来,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说:“这是你的骨肉。天上不能留下这个孩子,我特意送来给你。” 她把婴儿放在床上,拉过衣服盖好,就匆匆想要离开。吴筠强行拉住她想要亲近,女子说:“上一次是成婚,这一次是永别,我们百年的夫妻缘分,就到此为止了。你若是有志修仙,或许还有相见之日。” 吴筠醒来后,果然看到一个婴儿躺在被褥中,便抱着婴儿去告诉母亲。母亲十分高兴,雇了奶妈喂养孩子,给孩子取名叫吴梦仙。
吴筠于是派人告知葛太史,说自己将要归隐,让他另外为女儿挑选良婿。葛太史不肯,吴筠执意推辞。葛太史把情况告诉女儿,女儿说:“远近的人都知道我已经许配给吴郎了,现在改嫁他人,就是背叛。” 她让父亲把自己的心意转告吴筠。吴筠说:“我不仅没有追求功名的志向,也断绝了男女之情。之所以没有立刻进山归隐,只是因为母亲还在世。” 葛太史又和女儿商量,女儿说:“吴郎贫穷,我甘愿和他一起吃粗茶淡饭;吴郎要归隐,我会侍奉他的母亲,坚决不改嫁他人。” 葛太史派人往返三四次商议,始终没有结果,只好选定日期,准备好车马和嫁妆,把女儿送到了吴家。吴筠感激她的贤惠,对她敬爱至极。葛女侍奉婆婆十分孝顺,凡事都曲意承顺,比普通贫家女子还要周到。过了两年,吴筠的母亲去世,葛女变卖了自己的嫁妆置办丧事,礼数周全,毫无遗漏。吴筠说:“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古人说一人得道,全家飞升。我将要远游归隐,家里的一切就都托付给你了。” 葛女坦然接受,没有丝毫挽留,吴筠于是离开了家。
葛女独自料理家务,教导孤儿,一切都井井有条。吴梦仙渐渐长大,聪慧过人,十四岁就以神童的身份考中乡试,十五岁进入翰林院。每次朝廷褒封,都不知道葛女的姓氏,只封了葛母一人。每逢祭祀祖先的日子,吴梦仙总会询问父亲的去向,母亲便把实情告诉了他,他于是想要辞官去寻找父亲。母亲说:“你父亲出家归隐,如今已经十几年了,想来已经成仙,哪里还能找到?” 后来吴梦仙奉旨祭祀南岳,途中遇到强盗。危急关头,一位道士手持宝剑冲了进来,强盗们纷纷溃散,围困才得以解除。吴梦仙十分感激,拿出金子相赠,道士却不肯接受,拿出一封信函嘱咐道:“我有个老朋友,和你是同乡,麻烦你代为转达问候。” 吴梦仙问:“老朋友叫什么名字?” 道士答道:“王林。” 吴梦仙回忆村里并没有这个人,道士说:“我只是个山野间的微贱之人,你这样的贵官自然不认识。” 临走时,道士拿出一只金腕钏说:“这是闺阁中的物品,我捡到后也没什么用处,就送给你作为报答吧。” 吴梦仙一看,这只腕钏雕刻得精美绝伦,带回府中交给了夫人。夫人十分喜爱,让能工巧匠照着样式仿制,却始终比不上原物的精巧。
吴梦仙在村里到处打听,始终没有找到叫王林的人。他私下拆开那封书信,上面写道:“三年的夫妻情谊,如今阴阳相隔。安葬母亲、教导孩子,全靠你的贤惠。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恩德,送上丹药一粒,剖开服用,便可成仙。” 信的末尾写着 “致琳娘夫人妆次”。吴梦仙读完后,不明白是谁写的,拿着书信去告诉母亲。母亲接过书信痛哭起来,说:“这是你父亲的家书啊。‘琳’是我的小字。” 吴梦仙这才恍然大悟,“王林” 是拆字谜,“王” 是 “玉” 的偏旁,“林” 是 “琳” 的一半,正是父亲吴筠和母亲葛琳的名字组合,他悔恨不已。又把金腕钏拿给母亲看,母亲说:“这是你母亲的遗物,你父亲在家时,曾经拿给我看过。” 再看那粒丹药,只有豆子大小。吴梦仙高兴地说:“我父亲是仙人,服用这粒丹药一定能长生不老。” 母亲没有立刻服用,收下后珍藏了起来。恰逢葛太史来看望外孙,葛女诵读了吴筠的书信,便拿出丹药给葛太史祝寿。葛太史把丹药剖开,和葛女分着吃了。片刻后,两人都精神焕发。葛太史当时已经七十岁,年老体衰,忽然觉得浑身充满力气,于是弃车步行,步伐矫健迅速,家人气喘吁吁才能跟上。
过了一年,都城发生火灾,大火烧了一整天都没有熄灭。吴梦仙一家夜里不敢睡觉,都聚集在庭院中。眼看着火势蔓延,渐渐逼近邻居家,一家人彷徨无措。忽然葛女手臂上的金腕钏发出 “戛然” 的声响,从手臂上脱落飞了出去。众人抬头望去,金腕钏变大到能覆盖好几亩地,像月亮一样笼罩在屋顶上,钏口落在东南角,清晰可见。众人都十分惊愕。没多久,大火从西边蔓延过来,靠近金腕钏笼罩的范围时,就斜着向东烧去。等到火势远去,众人以为金腕钏再也找不回来了,忽然红光一闪,金腕钏 “铮” 的一声掉落在脚下。当时都城中被烧毁的民房有几万间,吴家左右前后的房屋都化为灰烬,只有吴家毫发无损,只有东南角的一座小阁楼被烧毁了,正是金腕钏口遗漏覆盖的地方。葛母当时已经五十多岁,有人见到她,还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