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九篇:夜叉国(经典篇)
原文:
交州徐姓,泛海为贾,忽被大风吹去。开眼至一处,深山苍莽。冀有居人,遂缆船而登,负糗腊焉。方入,见两崖皆洞口,密如蜂房,内隐有人声。至洞外伫足一窥,中有夜叉二,牙森列戟,目闪双灯,爪劈生鹿而食。惊散魂魄,急欲奔下,则夜叉已顾见之,辍食执入。二物相语,如鸟兽鸣,争裂徐衣,似欲啖啖。徐大惧,取橐中糗糒,并牛脯进之。分啖甚美。复翻徐橐,徐摇手以示其无,夜叉怒,又执之。徐哀之曰:「释我。我舟中有釜甑可烹饪。」夜叉不解其语,仍怒。徐再与手语,夜叉似微解。从至舟,取具入洞,束薪燃火,煮其残鹿,熟而献之。二物啖之喜。夜以巨石杜门,似恐徐遁,徐曲体遥卧,深惧不免。天明二物出,又杜之。少顷携一鹿来付徐,徐剥革,于深洞处取流水,汲煮数釜。俄有数夜叉至,群集吞啖讫,共指釜,似嫌其小。过三四日,一夜叉负一大釜来,似人所常用者。于是群夜叉各致狼糜。既熟,呼徐同啖。
居数日,夜叉渐与徐熟,出亦不施禁锢,聚处如家人。徐渐能察声知意,辄效其音,为夜叉语。夜叉益悦,携一雌来妻徐。徐初畏惧莫敢伸,雌自开其股就徐,徐乃与交,雌大欢悦。每留肉饵徐,若琴瑟之好。
一日诸夜叉早起,项下各挂明珠一串,更番出门,若伺贵客状。命徐多煮肉,徐以问雌,雌云:「此天寿节。」雌出谓众夜叉曰:「徐郎无骨突子。」众各摘其五,并付雌。雌又自解十枚,共得五十之数,以野苎为绳,穿挂徐项。徐视之,一珠可直百十金。俄顷俱出。徐煮肉毕,雌来邀去,云:「接天王。」至一大洞广阔数亩,中有石滑平如几,四圈俱有石坐,上一坐蒙一豹革,馀皆以鹿。夜叉二三十辈,列坐满中,少顷。大风扬尘,张皇都出。见一巨物来,亦类夜叉状,竟奔入洞,踞坐鹗顾。群随入,东西列立,悉仰其首,以双臂作十字交。大夜叉按头点视。问:「卧眉山众尽于此乎?」群哄应之。顾徐曰:「此何来?」雌以「婿」对,众又赞其烹调。即有二三夜叉,奔取熟肉陈几上,大夜叉掬啖尽饱,极赞嘉美,且责常供。又顾徐云:「骨突子何短?」众曰:「初来未备。」物于项上摘取珠串,脱十枚付之,俱大如指顶,圆如弹丸,雌急接代徐穿挂,徐亦交臂作夜叉语谢之。物乃去,蹑风而行,其疾如飞。众始享其馀食而散。
居四年馀,雌忽产,一胎而生二雄一雌,皆人形不类其母。众夜叉皆喜其子,辄共拊弄。一日皆出攫食,惟徐独坐,忽别洞来一雌欲与徐私,徐不肯。夜叉怒,扑徐踣地上。徐妻自外至,暴怒相搏,齕断其耳。少顷其雄亦归,解释令去。自此雌每守徐,动息不相离。又三年,子女俱能行步,徐辄教以人言,渐能语,啁啾之中有人气焉,虽童也,而奔山如履坦途,与徐依依有父子意。
一日雌与一子一女出,半日不归,而北风大作。徐恻然念故乡,携子至海岸,见故舟犹存,谋与同归。子欲告母,徐止之。父子登舟,一昼夜达交。至家妻已醮。出珠二枚,售金盈兆,家颇丰。子取名彪,十四五岁,能举百钧,粗莽好斗。交帅见而奇之,以为千总。值边乱,所向有功,十八为副将。
时一商泛海,亦遭风,飘至卧眉,方登岸,见一少年,视之而惊。知为中国人,便问居里,商以告。少年曳入幽谷一小石洞,洞外皆丛棘,且嘱勿出。去移时,挟鹿肉来啖商。自言:「父亦交人。」商问之,而知为徐,商在客中尝识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为副将。」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国之官名。」又问:「何以为官?」曰:「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此名为官。」少年甚歆动。商曰:「既尊君在交,何久淹此?」少年以情告。商劝南旋,曰:「余亦常作是念。但母非中国人,言貌殊异,且同类觉之必见残害,用是辗转。」乃出曰:「待北风起,我来送汝行。烦于父兄处,寄一耗问。」
商伏洞中几半年。时自棘中外窥,见山中辄有夜叉往还,大惧,不敢少动。一日北风策策,少年忽至,引与急窜。嘱曰:「所言勿忘却。」商应之。又以肉置几上,商乃归。
径抵交,达副总府,备述所见。彪闻而悲,欲往寻之。父虑海涛妖薮,险恶难犯,力阻之。彪抚膺痛哭,父不能止。乃告交帅,携两兵至海内。逆风阻舟,摆簸海中者半月。四望无涯,咫尺迷闷,无从辨其南北。忽而涌波接汉,乘舟倾覆,彪落海中,逐浪浮沉。久之被一物曳去,至一处竟有舍宇。彪视之,一物如夜叉状。彪乃作夜叉语,夜叉惊讯之,彪乃告以所往。夜叉喜曰:「卧眉我故里也,唐突可罪!君离故道已八千里。此去为毒龙国,向卧眉非路。」乃觅舟来送彪。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过一宵已达北岸,见一少年临流瞻望。彪知山无人类,疑是弟,近之,果弟,因执手哭。既而问母及妹,并云健安。彪欲偕往,弟止之,仓忙便去。回谢夜叉,则已去。未几母妹俱至,见彪俱哭。彪告其意,母曰:「恐去为人所凌。」彪曰:「儿在中国甚荣贵,人不敢欺。」归计已决,苦逆风难度。母子方徊徨间,忽见布帆南动,其声瑟瑟。彪喜曰:「天助吾也!」相继登舟,波如箭激,三日抵岸,见者皆奔。彪向三人脱分袍裤。抵家,母夜叉见翁怒骂,恨其不谋,徐谢过不遑。家人拜见家主母,无不战栗。彪劝母学作华言,衣锦,厌粱肉,乃大欣慰。母女皆男儿装,类满制。数月稍辨语言,弟妹亦渐白皙。
弟曰豹,妹曰夜儿,俱强有力。彪耻不知书,教弟读,豹最慧,经史一过辄了。又不欲操儒业,仍使挽强弩,驰怒马,登武进士第,聘阿游击女,夜儿以异种无与为婚。会标下袁夺备失偶,强妻之。夜儿开百石弓,百馀步射小鸟,无虚落。袁每征辄与妻俱,历任同知将军,奇勋半出于闺门。豹三十四岁挂印,母尝从之南征,每临巨敌,辄擐甲执锐为子接应,见者莫不辟易。诏封男爵。豹代母疏辞,封夫人。
异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闻,然细思之而不罕也。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
译文:
交州有个姓徐的商人,驾船渡海经商,突然被大风刮到了不知名的地方。他睁眼一看,眼前是一片苍茫的深山。希望能找到人家落脚,就把船拴好上了岸,还背着干粮和干肉。刚进山,就看见两岸悬崖上全是洞口,密得像蜂房,洞里隐约有人声。他在一个洞外停下往里一瞧,里面有两个夜叉,牙齿像利剑般密密麻麻,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正用爪子撕着活鹿生吃。徐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夜叉已经看见了他,丢下鹿肉就把他抓进洞里。
两个夜叉互相说着像鸟兽叫似的话,还争抢着撕徐某的衣服,像是要吃他。徐某吓得要命,赶紧拿出行囊里的干粮和牛肉干递给它们。夜叉分着吃完,觉得味道很好,又去翻他的行囊,徐某摆手表示没别的东西了。夜叉发了怒,又要抓他。徐某哀求道:“放了我吧,我船上有锅碗瓢盆,能煮肉吃。” 夜叉听不懂,还是怒气冲冲。徐某又打了半天手势,夜叉才好像明白了,跟着他到船上取了炊具回到洞里。徐某抱来柴火点燃,把夜叉没吃完的鹿肉煮熟献给它们,两个夜叉吃得特别高兴。到了晚上,夜叉用大石头堵住洞口,像是怕他逃走。徐某蜷着身子远远地躺着,满心都是恐惧,生怕活不过当晚。
第二天一早,夜叉出门又用石头堵了洞口。没多久,它们带回一头鹿交给徐某。徐某剥了鹿皮,到洞深处打来清水,煮了好几锅鹿肉。很快来了一群夜叉,抢着吃完后,都指着锅,像是嫌锅太小。过了三四天,一个夜叉背来一口大锅,和人类常用的差不多。之后夜叉们就纷纷打来野狼、麋鹿,让徐某煮,煮好后还喊他一起吃。相处几天下来,夜叉们和徐某渐渐熟络,出门也不再禁锢他,待他就像家人一样。徐某慢慢能通过夜叉的声音揣摩它们的意思,还学着说夜叉话。夜叉们更高兴了,带了一只母夜叉来给他做妻子。徐某起初很害怕,不敢上前,母夜叉主动亲近他,徐某才和她成了亲。母夜叉满心欢喜,常常留肉给徐某吃,两人十分恩爱。
一天,夜叉们早早起身,脖子上都挂着一串明珠,轮流出门,像是在等候贵客。它们让徐某多煮些肉。徐某问母夜叉缘由,母夜叉说:“今天是天寿节。” 她又出去对其他夜叉说:“徐郎没有骨突子。” 众夜叉就各自摘下五颗明珠交给她,母夜叉又自己解下十颗,一共凑了五十颗,用野苎麻搓成绳子串起来,挂在徐某脖子上。徐某看这些明珠,一颗就值上百两银子。很快夜叉们都出了洞。徐某煮完肉,母夜叉来叫他:“去接天王。”
他们来到一个好几亩大的大洞,洞里有块光滑如案几的巨石,四周都有石凳,最上面的石凳蒙着豹皮,其余的都蒙着鹿皮。二三十个夜叉依次坐满洞内。没多久,狂风卷着尘土吹来,夜叉们慌忙迎出去。只见一个巨型怪物走来,模样也像夜叉,径直冲进洞里,蹲坐在豹皮凳上,目光凶狠地扫视着众人。夜叉们跟着进洞,分东西两侧站立,都仰着头,双臂交叉成十字。巨型夜叉清点人数后问:“卧眉山的人都在这吗?” 众夜叉齐声应答。它看到徐某,问:“这是哪里来的?” 母夜叉回答是自己的丈夫。众人又夸赞徐某煮肉的手艺好。随即有两三个夜叉跑去把熟肉端到石桌上,巨型夜叉捧起来吃个精光,极力夸赞味道好,还命令以后要常给它供应。它又看着徐某说:“你的骨突子怎么这么短?” 众人解释说他刚来还没备好。巨型夜叉就从自己的珠串上摘下十颗明珠给他,这些珠子都像指尖那么大,圆得像弹丸。母夜叉赶紧接过来给徐某串好挂上,徐某学着夜叉的样子交叉双臂,用夜叉话道谢。巨型夜叉随即起身离去,脚踩狂风,快得像飞一样。之后众夜叉才争抢着吃完剩下的肉散去。
徐某在夜叉国住了四年多,母夜叉一胎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孩子都长着人形,不像它们的母亲。夜叉们都很喜欢这几个孩子,常常围着逗弄。一天,夜叉们都出去捕食了,只有徐某独自坐着。突然另一个洞里的母夜叉跑来想和他亲近,徐某不肯,那母夜叉发怒把他扑倒在地。这时徐某的妻子从外面回来,暴怒着和那母夜叉打起来,还咬断了对方的耳朵。没过多久,那母夜叉的丈夫也来了,弄清缘由后,徐某的妻子就让它们走了。从这以后,母夜叉时刻守着徐某,寸步不离。
又过了三年,孩子们都能走路了。徐某教他们说人话,孩子们渐渐学会了说话,语气中已有了人的气息。他们虽是孩童,翻山越岭却如履平地,对徐某也满是父子间的依恋。一天,母夜叉带着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出门,半天没回来。当时北风呼啸,徐某突然格外思念故乡,就带着另一个儿子来到海边,看到当初的船还在,就打算和儿子一起回去。儿子想告诉母亲,被徐某拦住了。父子俩上船后,航行了一昼夜回到了交州。徐某到家才知道原来的妻子已经改嫁,他卖掉两颗明珠,得了巨额钱财,家境变得十分富裕。他给儿子取名徐彪,徐彪十四五岁时就能举起千斤重物,性格粗犷好斗。交州的主帅见他是个奇才,任命他做了千总。恰逢边境动乱,徐彪作战次次立功,十八岁就当上了副将。
当时有个商人出海也遭遇大风,漂到了卧眉山。上岸后他看到一个少年,十分惊讶。少年知道他是中国人,就问他的家乡在哪。商人告知后,少年把他拉进幽谷里的一个小石洞,洞口长满荆棘,还叮嘱他千万别出去。过了一阵子,少年拿来鹿肉给商人吃,说:“我父亲也是交州人。” 商人细问之下,才知他的父亲就是徐某。商人恰好认识徐某,便说:“你父亲是我的老朋友,如今他的儿子都当上副将了。” 少年不懂副将是什么,商人解释说这是中国的官名,少年又问官是什么,商人描述道:“做官就是出门有车马,进门有高堂,在上边喊一声,下边上百人回应,旁人见了都不敢正视。” 少年听了十分羡慕。
商人劝他回交州,少年说:“我也常这么想,但母亲不是中国人,样貌语言都和常人不同,而且一旦被同类发现肯定会被害,所以一直拿不定主意。” 他临走时跟商人说:“等刮北风时我送你走,麻烦你给我父亲和兄长带个信。” 商人在洞里待了将近半年,期间看到山里常有夜叉走动,吓得不敢乱动。一天北风刮起,少年突然来带他跑到海边,叮嘱他别忘了带信,又在船上放了些肉,商人这才得以返程。
商人回到交州后,立刻前往副将府,把在卧眉山的所见所闻详细告诉了徐彪。徐彪听后悲痛万分,想要立刻去寻找母亲和弟妹。父亲担心海上风浪险恶,又有夜叉聚居的妖地,极力阻拦他。徐彪捶胸大哭,父亲也拦不住,只好向交州主帅禀报,带着两名士兵乘船出海。
逆风阻碍了船只前行,他们在海上颠簸了半个月,四望都是无边无际的大海,让人晕头转向,根本分不清南北。忽然巨浪滔天,船只被打翻,徐彪落入海中,随波浮沉。过了很久,他被一个东西拖拽着上岸,到了一个有房屋的地方。徐彪抬头一看,拖拽他的是个夜叉模样的怪物,便用夜叉语和它交流。夜叉惊讶地询问他的来历,徐彪说明自己要去卧眉山寻亲。夜叉高兴地说:“卧眉山是我的故乡!刚才多有冒犯,实在抱歉!你已经偏离航道八千里了,再往前走是毒龙国,去卧眉山得走另一条路。” 于是夜叉找来一艘船送徐彪,它在水中推着船像箭一样快,一天一夜就行驶了千里,第二天一早便抵达了北岸。
徐彪上岸后,看见一个少年在河边眺望,他料想深山里不会有其他人,怀疑是自己的弟弟,走近一看果然是。兄弟俩握手痛哭,随后徐彪询问母亲和妹妹的情况,弟弟说他们都安好。徐彪想立刻跟他去见家人,弟弟却拦住他,匆匆离去。徐彪转身想感谢夜叉,发现它已经不见了。没多久,母亲和妹妹都赶来了,见到徐彪后相拥而泣。徐彪诉说了想接他们回中国的心意,母亲担忧地说:“恐怕去了会被人欺负。” 徐彪说:“儿子在中国地位尊贵,没人敢欺负你们。” 归乡的事就此定了下来,可逆风让他们难以渡海,母子几人正彷徨无措时,忽然看见船帆向南飘动,徐彪高兴地说:“天助我也!” 一家人相继上船,船只乘风破浪,三天后就抵达了交州岸边。岸上的人见到夜叉模样的母亲和弟妹,都吓得四散奔逃。徐彪赶紧让他们换上带来的衣裤,才敢带着家人回家。
回到家后,夜叉母亲见到徐某,愤怒地责骂他当初不告而别,徐某连忙不停道歉。家里的仆人拜见这位 “家主母” 时,没有不吓得发抖的。徐彪劝母亲学说中国话,穿锦绣衣裳,吃精美食物,母亲渐渐感到欣慰。母亲和妹妹起初都穿着男子的衣服,类似满族的服饰,过了几个月,她们渐渐能听懂并说些中国话,弟妹的皮肤也慢慢变白了。徐彪给弟弟取名徐豹,妹妹取名夜儿,两人都力气过人。徐彪为自己不懂诗书而羞耻,便教弟弟读书。徐豹十分聪慧,经史典籍过目不忘,但他不想走读书人的路,依然喜欢拉强弓、骑烈马,后来考中了武进士,还迎娶了游击将军的女儿。
夜儿因为是夜叉异种,没人愿意和她成婚。恰逢徐彪手下的袁守备妻子去世,徐彪便促成了两人的婚事。夜儿能拉开百石重的弓,在百余步外射小鸟,百发百中。袁守备每次出征,夜儿都陪同前往,后来袁守备历任同知、将军,立下的奇功有一半都离不开夜儿的助力。徐豹三十四岁时就当上了总兵,母亲曾经跟着他南征,每次遇到强敌,她都会身披铠甲、手持兵器为儿子接应,见到她的敌人没有不望风而逃的。朝廷下诏封她为男爵,徐豹代替母亲上书推辞,最终朝廷改封她为夫人。
蒲松龄评论道:“夜叉做夫人,确实是罕见的事,但仔细想想也并不罕见 —— 家家户户的床头,不都有个‘夜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