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篇：龙

原文：
北直界有堕龙入村，其行重抽，入某绅家。其户仅可容躯，塞而入。家人尽奔。登楼哗噪，铳炮轰然。龙乃出。门外停贮潦水，浅不盈尺。龙入，转侧其中，身尽泥涂，极力腾跃，尺馀辄堕。泥蟠三日，蝇集鳞甲。忽大雨，乃霹雳拏空而去。

房生与友人登牛山，入寺游瞩。忽椽间一黄砖堕，上盘一小蛇，细裁如蚓。忽旋一周如指，又一周已如带。共惊，知为龙，群趋而下。方至山半，闻寺中霹雳一声，天上黑云如盖，一巨龙夭矫其中，移时而没。

章丘小相公庄，有民妇适野，值大风，尘沙扑面。觉一目眯，如含麦芒，揉之吹之，迄不愈。启脸而审视之，睛固无恙，但有赤线蜿蜒于肉分。或曰：「此蛰龙也。」妇忧惧待死。

积三月馀，天暴雨，忽巨霆一声，裂眦而去，妇无少损。袁宣四言：「在苏州，值阴晦，霹雳大作。众见龙垂云际，鳞甲张动，爪中抟一人头，须眉毕见；移时，入云而没。亦未闻有失其头者。」

译文：
河北地界有一条龙坠落到村里，它行动滞重笨拙，钻进了一户士绅家中。这户人家的大门刚能容下龙的身躯，龙硬挤了进去。家中之人吓得全都逃走，纷纷登上阁楼大喊大叫，还轰响着火枪土炮，龙这才从屋里出来。门外积着一洼浅水，水深还不到一尺。龙钻进水中翻滚，浑身沾满了泥污，它拼尽全力腾跃，可每次刚跳起一尺多高就掉下来。龙在泥水中盘曲了三天，鳞甲上聚集了密密麻麻的苍蝇。忽然天降大雨，龙伴着一声霹雳腾空而去。
有位房姓书生和友人登上牛山，到寺庙里游览观赏。忽然屋梁的椽子间掉下来一块黄砖，砖上盘着一条小蛇，细得就像蚯蚓。小蛇忽然转动一圈，身子变得像手指那么粗；再转动一圈，就已经像带子一样粗了。众人都十分惊慌，知道这是龙，便一起慌忙往山下跑。刚跑到半山腰，就听到寺庙里传来一声霹雳，震得山谷都在晃动。天空中乌云像大盖子一样铺展开来，一条巨龙在乌云中矫健地翻腾，过了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章丘县的小相公庄，有一位农家妇女到田野里去，恰逢狂风大作，沙尘扑面而来。她感觉一只眼睛被眯住了，就像眼里进了麦芒似的，又揉又吹，始终没能缓解。她翻开眼皮仔细查看，眼珠本没什么损伤，只是眼肉间有一条红色的线条蜿蜒延伸。有人说：“这是一条蛰伏的龙。” 妇女心中又忧又怕，只能等着死期到来。过了三个多月，天空降下暴雨，忽然一声巨响，那条蛰伏的龙冲破她的眼皮飞走了，而妇女却没有受到丝毫伤害。
袁宣四说：“我在苏州的时候，遇上阴沉的天气，突然雷声轰鸣。众人看到一条龙从云端垂下来，身上的鳞甲张合摆动，龙爪中抓着一颗人头，脸上的眉毛胡须都看得一清二楚；过了一会儿，龙就钻进云端消失了。可那之后，也没听说当地有谁丢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