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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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篇:林四娘

更新时间:2025-11-13 17:22:52 | 字数:2798 字

原文:
青州道陈公宝钥,闽人。夜独坐,有女子搴帏入,视之不识,而艳绝,长袖宫装。笑云:「清夜兀坐,得勿寂耶?」公惊问何人,曰:「妾家不远,近在西邻。」公意其鬼,而心好之。捉袂挽坐,谈词风雅,大悦。拥之不甚抗拒,顾曰:「他无人耶?」公急阖户,曰:「无。」促其缓裳,意殊羞怯,公代为之殷勤。女曰:「妾年二十,犹处子也,狂将不堪。」狎亵既竟,流丹浃席。既而枕边私语,自言「林四娘」。公详诘之,曰:「一世坚贞,业为君轻薄殆尽矣。有心爱妾,但图永好可耳,絮絮何为?」无何,鸡鸣,遂起而去。

由此夜夜必至,每与阖户雅饮。谈及音律,辄能剖悉宫商,公遂意其工于度曲。曰:「儿时之所习也。」公请一领雅奏。女曰:「久矣不托于音,节奏强半遗忘,恐为知者笑耳。」再强之,乃俯首击节,唱「伊」、「凉」之调,其声哀婉。歌已,泣下。

公亦为酸恻,抱而慰之曰:「卿勿为亡国之音,使人悒悒。」女曰:「声以宣意,哀者不能使乐,亦犹乐者不能使哀。」两人燕昵,过于琴瑟。既久,家人窃听之,闻其歌者,无不流涕。

夫人窥见其容,疑人世无此妖丽,非鬼必狐,惧为厌盅,劝公绝之。公不能听,但固诘之。女愀然曰:「妾,衡府宫人也,遭难而死十七年矣,以君高义,托为燕婉,然实不敢祸君。倘见疑畏,即从此辞。」公曰:「我不为嫌,但燕好若此,不可不知其实耳。」乃问宫中事,女缅述津津可听。谈及式微之际,则哽咽不能成语。女不甚睡,每夜辄起诵《准提》、《金刚》诸经咒。公问:「九原能自忏耶?」曰:「一也。妾思终身沦落,欲度来生耳。」

又每与公评诗词,瑕辄疵之,至好句则曼声娇吟。意绪风流,使人忘倦。公问:「工诗乎?」曰:「生时亦偶为之。」公素其赠。笑曰:「儿女之语,乌足为高人道。」居三年。一夕忽惨然告别,公惊问之,答云:「冥王以妾生前无罪,死犹不忘经咒,俾生王家。别在今宵,永无见期。」言已,怆然;公亦泪下。乃置酒相与痛饮,女慷慨而歌,为哀曼之音,一字百转,每至悲处,辄便呜咽。数停数起,而后终曲,饮不能畅。乃起,逡巡欲别;公固挽之,又坐少时。鸡声忽唱,乃曰:「必不可以久留矣。然君每怪妾不肯献丑,今将长别,当率成一章。」索笔构成,曰:「心悲意乱,不能推敲,乖音错节,慎勿出以示人。」掩袖而出,公送诸门外,湮然没。

公怅悼良久。视其诗,字态端好,珍而藏之。诗曰:「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闲看殿字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红颜力弱难为厉,惠质心悲只问禅。日诵菩提千百句,闲看贝叶两三篇。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诗中重复脱节,疑有错误。

译文:
青州道的陈宝钥,是福建人。一天夜里他独自静坐,有个女子掀帘走进来。陈宝钥看她,并不认识,可这女子容貌艳丽至极,身着长袖宫装。她笑着说:“清静的夜晚独自坐着,难道不觉得寂寞吗?” 陈宝钥惊讶地问她是谁,女子答道:“我家离这儿不远,就在你家西邻。” 陈宝钥心想她或许是鬼魂,可心里却十分喜欢她,便拉着她的衣袖请她坐下。这女子谈吐风雅,陈宝钥十分高兴,上前拥抱她,她也没怎么抗拒,只是环顾四周问:“屋里没有别人吧?” 陈宝钥赶紧关上门说:“没有。” 随后便催促她宽衣,女子显得格外羞怯。陈宝钥体贴地帮她脱下衣服,女子轻声说:“我今年二十岁,还是处女,你若是太过鲁莽,我可承受不住。” 两人欢好之后,床席上沾满了点点血迹。后来在枕边闲谈时,女子才自报姓名叫林四娘。陈宝钥追问她的身世,她却说:“我一生坚守贞洁,如今已经被你轻薄尽了。你要是真心爱我,只求长久相好就好,何必这样絮絮叨叨追问过往呢?” 没过多久,鸡叫了,林四娘起身离去。从那以后,她每晚必定前来,每次来都会和陈宝钥关起门来悠然对饮。谈及音律,她总能清晰分辨五音,说得头头是道。
陈宝钥由此猜想她擅长唱歌,林四娘说只是小时候学过一些。陈宝钥请她唱一曲听听,她推辞道:“我许久没有唱歌了,大半节奏都记不清了,怕被懂行的人笑话。” 陈宝钥再三恳求,她才低下头打着节拍,唱起了伊州、凉州一带的曲调,歌声哀怨婉转。唱完后,她忍不住落下泪来。陈宝钥也心生酸楚,抱着她安慰道:“你别唱这种亡国之音,让人心里郁闷。” 林四娘却说:“声音是用来抒发心意的,心里悲伤的人唱不出欢乐的曲子,就像心里欢乐的人也唱不出悲伤的调子一样。” 两人相处得十分亲密,感情比寻常夫妻还要深厚。
日子一久,家里人悄悄偷听她唱歌,听到的人没有不落泪的。陈宝钥的妻子偷偷见过她的容貌,怀疑人世间不会有这般艳丽的女子,认为她不是鬼就是狐妖,担心她会用邪术蛊惑丈夫,便劝说陈宝钥和她断绝往来。陈宝钥没有听从,反而执意追问她的底细。林四娘神色悲伤地说:“我本是衡王府的宫女,十七年前遭遇灾祸而死。因为你品行高尚、重情重义,我才来与你相伴,实在不敢伤害你。要是你心里怀疑害怕,那我就此告辞。” 陈宝钥连忙说:“我不是嫌弃你,只是咱们感情这么好,我不能不知道你的实情啊。” 随后他又询问宫中旧事,林四娘细细回忆着述说,讲得十分生动有趣。可当说到王府衰败的时候,她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林四娘不怎么睡觉,每天夜里都会起身诵读《准提咒》《金刚经》等经文咒语。陈宝钥问她:“在九泉之下念经也能忏悔赎罪吗?” 她答道:“自然可以。我想着自己这辈子命运坎坷,只想诵经超度,祈求来生能有好归宿。” 她还常常和陈宝钥品评诗词,遇到有瑕疵的句子就直言指出不足;碰到精妙的好句,就轻声娇柔地吟诵,那洒脱的情致,让人忘了疲倦。陈宝钥问她是否会作诗,她答道:“生前偶尔也会写几句。” 陈宝钥请她赠诗一首,她笑着说:“都是些儿女情长的话语,哪里值得说给你这样的高人听。”
两人相伴了三年。一天夜里,林四娘突然神色凄惨地来与陈公告别。陈宝钥又惊又急,忙问缘由。她答道:“阎王因为我生前没犯过罪,死后还不忘诵经礼佛,便准许我投生到富贵人家。今夜便是我们的离别之日,以后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说完,她神情悲痛不已。陈宝钥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于是摆上酒菜,两人一同尽情痛饮。林四娘激昂地唱起歌来,歌声悲伤悠长,每个字都婉转多变;每唱到悲伤之处,就哽咽着唱不下去,好几次停下又重新开口,才把曲子唱完,也没心思再喝酒了。她起身徘徊着,想要告辞。陈宝钥执意挽留,她又坐下待了一会儿。忽然鸡叫了起来,林四娘说:“真的不能再久留了。不过你总是埋怨我不肯作诗献丑,如今即将永别,我就随口写一首吧。” 她要来笔墨,很快写好一首诗,说道:“我此刻心悲意乱,没来得及斟酌字句,音律和节奏都有差错,你千万别拿出去给别人看。” 说完,她掩着衣袖离开了。陈宝钥送她到门外,转眼间她就消失不见了。陈宝钥惆怅哀伤了很久,再看那首诗,字迹端正秀美,便十分珍视地收藏起来。
那首诗写道:“静镇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萧鼓静烽烟。红颜力弱难为厉,惠质心悲只问禅。日诵菩提千百句,闲看贝叶两三篇。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