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三章:新郎
原文:
江南梅孝廉耦长,言其乡孙公为德州宰,鞫一奇案:初,村人有为子娶妇者,新人入门,戚里毕贺。饮至更馀,新郎出,见新妇炫装,趋转舍后,疑而尾之。宅后有长溪,小桥通之。见新妇渡桥径去,益疑。呼之不应。遥以手招婿,婿急趁之。相去盈尺,而卒不可及。行数里,入村落。妇止,谓婿曰:「君家寂寞,我不惯住。请与郎暂居妾家数日,便同归省。」言已,抽簪叩扉轧然,有女童出应门。妇先入,不得已从之。既入,则岳父母俱在堂上,谓婿曰:「我女少娇惯,未尝一刻离膝下,一旦去故里,心辄戚戚。今同郎来,甚慰系念。居数日,当送两人归。」乃为除室,床褥备具,遂居之。
家中客见新郎久不至,共索之。室中惟新妇在,不知婿之何往。由是遐迩访问,并无耗息。翁媪零涕,谓其必死。将半载,妇家悼女无偶,遂请于村人父,欲别醮女。村人父益悲,曰:「骸骨衣裳,无所验证,何知吾儿遂为异物!纵其奄丧,周岁而嫁,当亦未晚,胡为如是急耶!」妇父益衔之,讼于庭。孙公怪疑,无所措力,断令待以三年,存案,遣去。村人子居女家,家人亦大相忻待。每与妇议归,妇亦诺之,而因循不即行。积半年馀,中心徘徊,万虑不安。欲独归,而妇固留之。一日合家遑遽,似有急难。仓卒谓婿曰:「本拟三二日遣夫妇偕归,不意仪装未备,忽遘闵凶。不得已先送郎还。」于是送出门,旋踵即返,周旋言动,颇甚草草。方欲觅途,回视院宇无存,但见高冢,大惊。寻路急归至家,历述端末,因与投官陈诉。孙公拘妇父谕之,送女于归,使合卺焉。
译文:
江南有位名叫梅耦长的孝廉,他说自己同乡有个孙公,在德州担任县令时,审理过一桩离奇的案子。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当初,有个村民为儿子娶媳妇。新媳妇过门后,亲戚邻里都来登门贺喜。喜酒喝到一更天过后,新郎走出新房,看见新娘子身着华丽的衣裳,快步转到了屋后。新郎心中疑惑,便悄悄跟了上去。宅院后面有条长长的溪水,溪上有座小桥相连。他见新娘子过桥后径直往前走,心中的疑虑更深了,于是呼喊新娘子,可对方压根不回应,还远远地朝他招手。新郎急忙追赶,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左右,可他始终没能追上。
走了好几里路,他们进入了一个村落。新娘子停下脚步,对新郎说:“你家太过冷清,我住不习惯。请你暂且随我回我家住几天,之后咱们再一起回家探望你的父母。” 说完,她抽出头上的发簪敲门,房门 “吱呀” 一声开了。一个小丫鬟出来迎接,新娘子率先走了进去,新郎没办法,也只好跟着进了门。一进门,就看到岳父岳母正坐在厅堂上。他们对新郎说:“我女儿从小就被娇惯着,从没一刻离开过我们身边。一旦离开家乡,心里总是闷闷不乐。如今她和你一同回来,可算慰藉了我们的牵挂。你们住上几天,我们就送你们俩回去。” 随后,家人收拾出一间屋子,里面床铺被褥一应俱全,新郎便在此住了下来。
新郎家的宾客见他许久都没回来,就一同出去寻找。新房里只有真正的新娘子在,没人知道新郎去了哪里。此后,众人四处打探新郎的下落,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新郎的父母伤心落泪,都认为儿子肯定已经死了。
转眼快过去半年,女方家担心女儿一直守活寡,就向新郎的父亲提出,想让女儿改嫁。新郎的父亲越发悲痛,说道:“连我儿子的尸骨和衣物都没找到,没有任何证据,怎么就能确定他已经死了呢?就算他真的不幸离世,等满一年再让你女儿改嫁,也不算晚,为何要这么心急呢!” 女方的父亲听后心里十分怨恨,于是将此事告到了官府。孙公觉得这案子蹊跷得很,却又没什么头绪,只好判决让女方家再等三年,把案子存档后,就让双方先回去了。
另一边,新郎在那户人家住了下来,那家人对他也十分热情周到。他每次和那位女子商量回家的事,女子都会满口答应,可总是拖着不肯动身。这样一晃又过了半年多,新郎心里犹豫不决,整日心神不宁。他想独自回家,可女子执意挽留不让他走。
有一天,那户人家突然变得惶恐不安,仿佛即将遭遇大难。他们匆忙对新郎说:“原本打算过两三天就送你们夫妇一起回去,没料到行李行装还没准备好,突然就遇上了灾祸。没办法,只能先送你回去了。” 说完,他们把新郎送出大门,转身就急匆匆地返回了,就连道别时的寒暄举止都显得格外仓促。新郎正准备找回家的路,回头一看,刚才那户人家的宅院竟然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座高大的坟墓。他吓得大惊失色,赶紧寻路往家赶。
回到家后,新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随后就和家人一起到官府禀报。孙公随即传召女方的父亲前来,开导劝说一番后,让他把女儿送回新郎家。这对真正的新人,这才正式完成了成婚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