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台风,星星,海天一色
第五十五天,台风来了。
气象台提前两天发了预警,岛上的渔船全部回港,用粗缆绳系在码头上。家家户户关紧门窗,把院子里的东西收进屋里。
吴婶送了一箱泡面和两桶水过来,说“台风天别出门,水可能会停”。陈婶送了一锅红烧肉和一大盆米饭,说“多煮了点,你一个人不用开火”。
林溪把门窗关好,坐在堂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从门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哭。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偶尔夹杂着从屋顶被吹落的瓦片碎在地上的声音。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机没有信号第五十五天,台风来了。
林溪把门窗关好,坐在堂屋里,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很大,从门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哭。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偶尔夹杂着从屋顶被吹落的瓦片碎在地上的声音。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机没有信号,电在几个小时前就断了。她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外婆。想起外婆坐在这个堂屋里,戴着老花镜补衣服,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想起外婆说“岛上的老房子别卖,留着你偶尔去住住,能静心”。
外婆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有一天会需要一个地方静心?
想起那个HR的电话。面试的机会还在那里,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回去。但她不想回去。这个“不想”不是逃避,不是害怕,是——她说不清楚。
就像你吃了一辈子的米饭,忽然有一天尝到了面,你觉得面更好吃,不是因为米饭不好,是因为面更适合你。
想起陈贝贝在沙地上写自己的名字。想起阿杰说“神仙怕不怕孤独”。想起小霜的眼泪。想起陈海月的诗。想起苏屿说“我想找到一件我觉得有用的事”。
想起自己。三十一岁,未婚,无业,住在一个没有外卖和Wi-Fi的岛上,教几个没钱上学的小孩认字。
在任何一个世俗的标准里,这都不算成功的人生。
但她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个比来岛上之前更好的人。
不是更成功,是更好。
风越来越大,窗户被吹得咣咣响。
林溪站起来,拿了一卷胶带,把窗户缝贴了一遍。贴到最后一扇窗户的时候,她看到外面的海面在闪电的光亮中翻涌着,灰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扑向礁石,溅起几米高的水花。
大海在发怒。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台风会过去。就像她知道退潮之后一定会涨潮,涨潮之后一定会退潮。海不会一直是平静的,也不会一直是狂暴的。它有自己的节奏,你不需要改变它,你只需要学会和它相处。
就像生活一样。
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岛上恢复了正常。
教室的窗户被吹破了两块,林溪和陈婶一起用木板钉上了。院子里的三角梅被吹得东倒西歪,但根没断,过几天应该能自己站起来。
那个在码头上给林溪橘子的女人,姓陈,林溪后来才知道她叫陈彩霞,是陈贝贝的姑姑。她说话算话,台风刚过就把一张旧课桌搬到了教室。课桌是浅黄色的,桌面有些划痕,但很结实。
跟着课桌一起来的,是一个小女孩。七岁,叫陈小禾,是陈彩霞大哥的女儿,一直在镇上和爸妈住。今年爸妈去外地打工了,把她送回岛上跟奶奶住。
陈小禾比陈贝贝安静很多。她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她站在教室门口,一只手抓着门框,不肯进来。
“进来吧。”林溪蹲下来,和她平视。
陈小禾摇了摇头,眼睛红了。
“她怕生。”陈彩霞在后面说,“在镇上读了半年书,老师说她太安静了,不合群。她爸妈也没办法,工作忙,顾不上。”
林溪没有催陈小禾。她从教室里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放在门口,自己坐下来,开始讲故事。不是对着谁讲,就是自己讲,像在自言自语。
“从前,有一只小螃蟹,它住在礁石的缝里。它很小,小到浪花一打过来,它就要抓住石头才不会被冲走。但它有一个梦想,它想爬到岛的最高处,看一看海的那边是什么。”
陈小禾的手慢慢松开了门框。
“它爬了很久很久,爬过了礁石,爬过了沙滩,爬过了石阶,终于爬到了山顶。它看见海的那边,还是海。但是它看见海的那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它知道,那是一个岛。”
林溪停下来,看了陈小禾一眼。
“那个岛上,也有一只小螃蟹吗?”陈小禾问。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也许有。”林溪说,“也许那只小螃蟹也在往最高处爬。”
陈小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迈过门槛,走进了教室。她在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本子的封面是一只粉色的兔子,笔帽上有一个小熊挂件。
林溪没有说“欢迎你”,也没有让她做自我介绍。她只是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当天的第一个字。
海。
陈小禾看着那个字,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了一个“海”。
笔顺错了,三点水写成了两笔。
但林溪看到了,没有纠正。
明天再说。
第六十天。林溪上岛整整两个月了。
那天下午,没有上课。林溪带孩子们去海边“上课”——其实就是去玩。她告诉孩子们,今天的任务是每个人捡一块最喜欢的石头,然后讲一讲为什么喜欢它。
孩子们散开了,在礁石滩上低头找石头。
陈贝贝捡了一块白色的石头,说它像一颗牙齿。
阿杰捡了一块带花纹的,说花纹像一张地图。小霜捡了一块很小的、圆圆的石头,说它像一颗糖。陈海生捡了一块平平整整的石头,说要拿回去当镇纸。陈海月捡了一块青灰色的石头,上面有波浪形的纹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石头握在手心里。
陈小禾捡了一块紫色的石头,很小,半透明,像一颗水果糖。她把石头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光从石头里透过来,变成淡紫色的。
“好看。”林溪说。
陈小禾点了点头,把石头装进口袋里。
苏屿坐在防波堤上,用长焦镜头拍孩子们找石头的画面。她拍得很投入,身体跟着镜头的方向慢慢转动,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草。孟晚坐在她旁边,拿着笔记本在写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女儿,又低头继续写。
林溪走到防波堤边,在苏屿旁边坐下。
“你在拍什么?”
“拍你们。”苏屿放下相机,“我觉得,这可能是我拍过的最好的照片。”
“为什么?”
“因为以后不会再有了。”
林溪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我下周要回去了。”苏屿说,“我妈的研究快结束了,我也该回去准备高三了。”
林溪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真的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你会想这里吗?”林溪问。
“会。”苏屿说,“但我想的不是这个岛。我想的是在这里的我。”
林溪看着海面。太阳正在往下落,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晃得人眼睛疼。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苏屿忽然说。
“什么?”
“我最怕回去之后,我又变回那个透明的人。没有人看见我,没有人问我‘你前几天怎么没来’。”
林溪转过头看着她。“你不会变回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过自己不是透明的样子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你不可能假装不知道。”
苏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举起相机,对着林溪按了一下快门。
“这是最后一张吗?”林溪问。
“不是。最后一张我要留给海。”
苏屿站起来,走到防波堤的最前端,面朝大海,举起相机。她调了很长时间的参数,换了两个镜头,最后按下了快门。
“拍好了?”林溪问。
苏屿看着相机屏幕,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
“拍好了。”她说。
尾声
苏屿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林溪和孩子们一起去码头送她。陈贝贝送了她一个自己编的手链,用的是彩色的塑料绳,编得很粗糙,好几个结都歪了。阿杰送了她一个海螺,说“这个海螺放在耳边能听到海的声音,你回去想我们了就听一听”。小霜送了她一张画,画上是五个小人手拉手,旁边写着“苏屿姐姐不要走”,走字写错了,多了一横。陈海生和陈海月合送了她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谢谢你拍我们”,是陈海月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八岁的孩子。
陈小禾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等大家都送完了,她才走上前,把手里的东西塞给苏屿。
是那块紫色的石头。
“给你。”陈小禾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苏屿蹲下来,看着陈小禾的眼睛。“这个不是你自己捡的吗?”
“你带走。这样你看到它就会想起我们。”
苏屿的眼眶红了。她把石头握在手心,站起来,抱了抱陈小禾。
“我会想你们的。”她说。
孟晚站在船舱门口,朝苏屿招手。“屿屿,要开了。”
苏屿走上船,在船舱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隔着玻璃窗,朝码头上的人挥手。
船慢慢离开码头。林溪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她转过身,对孩子们说:“走吧,回去上课。”
孩子们跟在她身后,沿着海岸线往回走。陈贝贝跑在最前面,阿杰追着她,小霜骑在她妈妈的三轮车上,陈海生和陈海月并排走在最后面,陈小禾走在林溪旁边,手里攥着空气——她已经忘了那块石头送出去了。
林溪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海面。船已经看不见了,但海还是那片海。
她想,外婆说得对。
岛上的老房子,能静心。
不只是静心。是让她在退潮后的滩涂上,重新找到了活着的东西。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三角梅的花香。
孩子们的笑声被风吹散,落在身后的沙滩上,像一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她想起陈海月的那首诗:
海把天吞进去了
天把海抱住了
分不清哪里是海
哪里是天
也许分不清才是好的。
海和天本来就在一起。
就像她和这个岛,和这些孩子,和这座老房子,和外婆种的那丛三角梅。
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岛。
那就不要分清了。
林溪加快了脚步,追上了跑在最前面的陈贝贝。
“林老师!”陈贝贝转过头,缺了门牙的嘴咧得很大,“明天讲什么故事?”
“明天讲一个关于星星的故事。”
“星星?我们这里晚上有很多星星。”
“对,就是讲我们头顶上的那些星星。”
“好耶——”
陈贝贝跑得更快了,像一阵风。
林溪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