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哪里是海
第三十五天,苏屿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下午,她坐在防波堤上,把相机里的照片从头翻到尾。一千多张照片,从她来岛上的第一天到现在,像一部没有声音的纪录片。
她看到了变化。陈贝贝的笑容从拘谨变成放肆,缺了门牙的洞越来越明显——因为她掉了另一颗门牙,现在上排牙空空荡荡,笑起来像一个小老太太。
阿杰从每张照片都板着脸,到偶尔会对着镜头做一个鬼脸。小霜从总是走神,到能专注地写完一整页拼音。陈海生和陈海月的距离——最初的照片里,陈海生走在前面,陈海月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三四步;后来的照片里,他们并排走了。
还有林溪。最初的照片里,林溪的脸上有一种紧绷感,嘴角是平的,眉头是皱的,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后来的照片里,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是往上的。
还有海。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灰蓝色的,有时候是深蓝色的,有时候是绿色的,有时候是金色的。苏屿以前不知道海有这么多种颜色。她在城里住了十七年,见过的最大的水域是公园里的人工湖。
她把相机收好,走回家。
孟晚在屋里整理样本。桌上摆着十几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海水和沉积物。她戴着老花镜,在本子上记录数据,很专注,连苏屿进门都没发现。
“妈。”苏屿站在门口。
孟晚抬起头。“怎么了?”
“我想跟你谈谈。”
孟晚放下笔,摘下老花镜。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紧张,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谈什么?”
苏屿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想了很久要怎么开口,最后决定直接说。
“我不想回去上学了。”
孟晚的手停在桌上,没有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永远不回去,”苏屿补充道,“是这个学期。我想在岛上待到这个学期结束。你研究你的,我拍我的。然后我回去继续读高三,参加高考。”
孟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风把桌上的记录纸吹得沙沙响。
“为什么?”她终于问。
“因为我在岛上拍到了一些东西,是我以前没拍过的。”苏屿说,“我以前拍照,是为了拍给别人看。拍得好看,发到网上,有人点赞,我就觉得我拍得好。但在岛上,我拍照不是为了给别人看,是为了给我自己看。”
她顿了顿。“我想试试,如果我不是为了任何人拍照,只为了我自己,我能拍出什么。”
孟晚看着女儿。十七岁的苏屿,比一个月前黑了一点,瘦了一点,但眼睛比一个月前亮。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很沉的光,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被水泡了很久,湿漉漉的,但在太阳底下会反光。
“你知道你回去之后要补多少课吗?”孟晚问。
“知道。”
“你知道你现在的成绩,再不努力,连一本都上不了吗?”
“知道。”
“那你还——”
“妈。”苏屿打断了她。“我不是不努力。我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努力。你告诉我考上好大学就能找到好工作,找到好工作就能过上好日子。但什么样的日子算是好日子?”
她把相机放在桌上,打开,翻到那张林溪在黑板上写字的照片,把屏幕转向孟晚。
“这个人,她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住在岛上,每天教几个小孩认字。你觉得她过的是好日子吗?”
孟晚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回答。
“我觉得她过的是好日子。”苏屿说,“不是因为她过得多好,是因为她每天早上都去那个教室,每天都有小孩在等她。她知道第二天要做什么,她知道自己做这件事是有用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想找到一件我觉得有用的事。不是你觉得有用,不是爸爸觉得有用,是我觉得有用。”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苏屿以为妈妈不会回答了。
孟晚忽然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好。”她说。
苏屿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好。你可以待到学期结束。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天给我拍一张照片。不是随便拍,是用心拍。学期结束的时候,我要看。”
苏屿看着母亲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以为要大吵一架,以为妈妈会说“你疯了”,以为要搬出爸爸来当救兵。她准备了一肚子的理由和论据,一个字都没用上。
“好。”她说,声音有一点发抖。
孟晚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行了,去拍你的照片吧,别打扰我记数据。”
苏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妈。”
“嗯。”
“谢谢你。”
孟晚没有抬头,但苏屿看到她的笔顿了一下,在记录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
第四十天,林溪给那个HR回了电话。
“不好意思,我暂时不能回去面试。谢谢您的好意。”
对方有些意外,问了一句“方便问一下原因吗”。
林溪想了想,说:“我在做一个事情,还没做完。”
挂了电话,她觉得自己好像松了一口气。不是如释重负的那种松,是那种——你做了一个选择,不管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你终于不用再纠结了。你可以往前走。
她确实在往前走。
第四十二天,她跟吴婶商量,能不能把教室旁边那间空房间收拾出来,当图书角。
吴婶说可以,她家里有一些旧书,是孙子以前读过的,可以拿来。陈婶也说家里有几本,虽然旧了,但还能看。孟晚说她可以捐一批科普读物,她在研究所的图书馆有渠道。
第四十五天,图书角有了第一批书:二十三本,其中五本图画书,十二本童话,三本自然科普,三本字典。书不多,但孩子们很高兴。
陈贝贝把每本书都翻了一遍,然后挑了一本图画最多的,坐在角落里看了整整半个小时。阿杰翻了翻那本《十万个为什么》,皱着眉头说“这本书上没有写鲨鱼吃不吃瓶子”,林溪说“下次我帮你查”。
第四十八天,林溪在课上增加了一个新环节:每个人轮流讲故事。不讲故事也可以,可以讲一件自己遇到的有意思的事。
陈贝贝第一个讲,讲的是她捡到一只受伤的海鸥,养了两天,海鸥飞走了。她讲得很乱,时间线颠三倒四,但每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阿杰讲的是他有一次爬到岛最高处的那棵大树上,看见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很大的船。“那船有多大?比我们码头停的所有船加起来都大。
它上面还有飞机。”小霜说那是航空母舰,阿杰说不可能,航空母舰是打仗的,这里又没有敌人。他们争论了很久,最后林溪用手机查了一下,说可能是科考船。
陈海月没有讲故事。她读了一首诗。诗是她自己写的,很短,只有四句:
海把天吞进去了
天把海抱住了
分不清哪里是海
哪里是天
读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阿杰说了一句“这算什么诗”,陈贝贝瞪了他一眼,说“你写一个试试”。阿杰闭嘴了。
林溪看着陈海月。小女孩低着头,脸红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第五十天,林溪在岛上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她去码头取快递——她网购了一批铅笔和本子,快递只送到镇上,她托人带过来的。在码头上,她碰到了那个在船上给她橘子的女人。
“姑娘,还住着呢?”女人笑着打招呼。
“嗯,还在。”
“我听说了,你在山上教小孩认字。”女人走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讲,我阿妈说,她孙女也要回来住一阵子,七岁,你能不能也收一下?”
林溪愣了一下。“收是可以收,但教室不大,桌子可能不够。”
“桌子我来想办法。我家里有一张旧桌子,搬过去就行。”
“那学费——”
“什么学费?”女人摆摆手,“你又不收钱,我们还能让你贴本?我跟你讲,以后这些小孩的文具,我们几家分摊。你不能一个人出,你也没收入。”
林溪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女人已经走远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喊:“我明天就把桌子搬过去!”
她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快递包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在城里生活了十年,她已经习惯了“各人自扫门前雪”。邻居不认识邻居,同事之间客气但疏离,人情往来被精确地计算成红包的大小。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怎么说呢——一种不用解释的、理所当然的互相帮忙。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只是教了几个小孩认字。但在岛上的人看来,这就是一件值得用一张旧桌子和几斤鱼干来回报的事。
她忽然想起外婆的话:“岛上的人,你对他们好一分,他们还你十分。”
外婆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