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鲨鱼吃不吃瓶子
开课的日子定在林溪上岛后的第十五天。
没有开学典礼,没有剪彩,没有领导讲话。只有六个人:林溪、苏屿、陈贝贝、阿杰、小霜,以及山那边来的一对兄妹——哥哥叫陈海生,十岁,妹妹叫陈海月,八岁。
他们的爸爸在渔船上做工,妈妈在镇上打工,一个星期回来一次。兄妹俩平时跟着奶奶,奶奶听说有人免费教课,就让来了。
那天早上,林溪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教室。她擦了黑板,把课桌椅摆好,在每张桌子上放了一个新本子和一支铅笔——这些是她前天坐船去镇上买的,花了不到一百块钱。
苏屿来得比她还早。她已经在教室里拍了一圈,从黑板拍到课桌,从课桌拍到窗外的海。她拍得很认真,俯身、对焦、按快门,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在拍什么?”林溪问。
“记录。”苏屿放下相机,“说不定以后有用。”
林溪没问她“以后”是什么意思。
八点半,学生们陆续到了。陈贝贝第一个冲进来,背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阿婆塞的两个橘子和一包饼干。她看见自己的课桌上有新本子和铅笔,高兴得尖叫了一声,然后立刻捂住嘴,看了一眼苏屿。
“上课不能尖叫。”苏屿说,语气很轻,但陈贝贝立刻老实了。
阿杰是第二个。他走进来的时候故意把脚步放得很慢,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坐到座位上之后,立刻翻开了新本子,又合上了,假装什么都没做。
小霜是妈妈送来的。她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亮闪闪的水晶凉鞋。她坐在座位上,两只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陈海生和陈海月是一起来的。陈海生很高,十岁的男孩看起来像十二三岁,沉默寡言,进来就坐在最后一排,把本子和铅笔整齐地摆在桌子左上角。
陈海月跟在他身后,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抱着一本皱巴巴的童话书,坐下来之后就把书翻开放在桌上,像是怕别人不知道她会看书。
林溪站在黑板前,看着这六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六岁。有人连握笔都不会,有人已经能读简单的童话书。
她教培行业六年,带过最小的班是小学三年级,从来没有教过这么小的孩子,也从来没有同时教过不同年龄段的学生。
但她的心跳很稳。
“大家好,”她说,“我姓林,你们可以叫我林老师。从今天开始,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我们在这里上课。十一点之后是故事时间,谁想听故事的可以留下来。”
陈贝贝举起了手。“林老师,我想听故事!”
“十一点之后才能听。现在先上课。”
陈贝贝放下手,表情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兴奋。
林溪没有按年级分班。她决定用最朴素的方法:每个人根据自己的水平,做不同的事。她让苏屿帮忙——苏屿负责带小霜和陈贝贝认拼音,她自己教阿杰、陈海生和陈海月写字和算术。
小霜不会握笔。苏屿蹲在她旁边,握住她的小手,在纸上慢慢画出一个“a”。小霜的注意力只维持了五分钟就开始东张西望,苏屿不催她,等她自己转回来,再握住她的手继续画。
陈贝贝比小霜强一点,至少会写自己的名字,但握笔的姿势也不对。苏屿纠正了三次,她改了三次,第四次又回到了老样子。苏屿没有说她,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工整的“o”,说“你照着这个写,写好了给我看”。
阿杰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在纸上的。他写完“人”字的时候,铅笔芯断了。他自己从铅笔盒里拿出转笔刀,安静地削好,继续写。林溪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用力太猛。
“可以轻一点,”林溪说,“铅笔不会跑的。”
阿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下一笔明显轻了。
陈海生写得很快。他的字不好看,但至少能认。林溪在他本子上看到了加减法的痕迹——他会做两位数的加法,但进位经常出错。她在他旁边坐下,指着一道题说:“你看,十位上的数你忘了加进位的那个1。”
陈海生看了三秒钟,用橡皮擦掉,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他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陈海月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低头写字,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写完了一页,她翻过页,继续写。林溪走到她身边,看到她正在抄写那本童话书上的句子。
“你自己看这本书能看懂吗?”林溪问。
陈海月点了点头。
“那你能读一段给我听吗?”
陈海月犹豫了一下,翻到第一页,用很小的声音读了起来。“从前,有一个美丽的公主,她住在一座高塔里……”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像棉花糖。但读到第三句的时候,她卡住了,卡在一个“绝望”的“绝”字上。她停下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绝望,就是很伤心很伤心,觉得没有希望了。”林溪说。
陈海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溪在里面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好奇,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信任,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伸出触角,碰了一下就缩回去。
“继续读吧。”林溪说,没有再纠正她的发音。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十一点整,林溪拍了拍手。“好了,现在下课。想听故事的可以留下来。”
陈贝贝第一个举手,阿杰第二个,小霜第三个。陈海生和陈海月犹豫了一下,也留了下来。六个学生,一个都没走。
林溪笑了。“好,那我开始讲了。今天讲什么?你们投票。”
“孙悟空!”陈贝贝喊。
“不要孙悟空,讲奥特曼!”阿杰说。
“奥特曼不是故事。”陈贝贝白了他一眼。
“谁说的?”
林溪没让他们吵起来。“今天讲一个和岛有关的故事,好不好?”
所有人都安静了。和岛有关的故事,他们没听过。
“很久很久以前,这片海上没有岛。后来有一条大鱼,游到这里,它游了很久很久,很累了,就睡着了。它睡得太沉了,身体慢慢变成了石头,露出海面的那部分,就是我们的岛。”
“那鱼呢?”陈贝贝问。
“鱼变成了岛,岛就是鱼。”
“那我们住在鱼的肚子里?”阿杰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不是肚子里,是背上。大鱼一直驮着我们在海上漂。它醒来的那一天,岛就会重新变成鱼,驮着我们游到别的地方去。”
小霜忽然哭了。她哭得很安静,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但没有发出声音。苏屿赶紧蹲下去,把她搂在怀里。
“怎么了?”苏屿轻声问。
“我不要岛变成鱼,我不要离开这里。”小霜抽噎着说。
林溪也蹲下来,看着小霜的眼睛。“这只是故事,不是真的。岛不会变成鱼,我们也不会离开。大鱼会一直睡,睡很久很久,比一百个一百年还要久。”
小霜擦了擦眼泪,不确定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
小霜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海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了墙上的中国地图,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海月忽然开口了。她声音很小,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老师,明天还讲吗?”
林溪看着那双躲在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说:“讲。每天都讲。”
接下来的一周,林溪的生活有了某种秩序。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烧水,冲咖啡,坐在门槛上喝完。七点半出门,沿着海岸线走到山上教室,路上会经过陈婶家,陈婶有时候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就喊一声“吃了没”,她回一句“吃了”,继续走。
八点到教室,开门开窗通风,擦黑板,把课桌椅摆整齐。苏屿比她晚到一会儿,带着相机和两瓶水,一瓶自己的,一瓶给林溪。
八点半,学生们陆续到了。陈贝贝最早,因为她住在山下,跑上来只要十分钟。阿杰其次,他从树上滑下来的时候会把路过的小霜吓一跳。陈海生和陈海月最晚,从山那边走过来要半小时,但从不迟到。
上课的内容林溪每天都在调整。
她发现陈海月认的字比预想中多,但口语表达很弱,几乎不主动开口。
陈海生的算术基础不错,但语文一塌糊涂,拼音声调永远分不清。
阿杰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注意力集中不了十五分钟。
陈贝贝认字快,但写出来永远少一笔或多一笔。
小霜最让人头疼——她坐不住,经常上着课忽然站起来,说要去看外面那只蝴蝶。
苏屿在这方面帮了大忙。她不喜欢站在前面讲课,但她很擅长坐在一个小孩旁边,陪她写作业。
她不催,不骂,不纠正得太多。
小霜写“b”写成了“d”,苏屿说“你再看一下,这个圈圈应该在哪边”。小霜看了三秒钟,自己改了。苏屿说“对了”,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溪问她怎么做到的。
苏屿想了想,说:“我不把她当小孩。”
“什么意思?”
“我教她的时候,想的是如果我是她,我希望旁边的人怎么做。我不希望有人说‘你写错了’,我希望有人告诉我‘你再看看’。”
林溪看了苏屿一眼。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在某些方面比她还成熟。
“你以后可以当老师。”林溪说。
“不要。”苏屿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我不想当老师,也不想当任何需要站在人群前面的人。我只想拍照,安安静静地拍。”
林溪没有劝她。她开始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不是所有的路都需要站在讲台上。
故事时间逐渐成了全天最受欢迎的部分。林溪讲了很多故事:中国神话、民间传说、安徒生童话、她自己瞎编的关于岛上生活的故事。
孩子们最喜欢的是她自己编的那个——关于一只住在礁石缝里的小螃蟹,它最大的梦想是爬到岛的最高处,看一看海的那边是什么。
“后来呢?”陈贝贝每次听到这里都会问。
“后来它爬了很久很久,爬过了礁石,爬过了沙滩,爬过了石阶,终于爬到了山顶。它看见海的那边,还是海。”
“啊——”孩子们发出失望的声音。
“但是它在海的那边看到了一个很小的点。那个点很小很小,但它知道,那是一个岛。”
“那个岛上也有小螃蟹吗?”小霜问。
“也许有。也许那只小螃蟹也在往最高处爬,想看看海的那边有什么。”
孩子们沉默了几秒,然后阿杰说:“那它们可以隔海喊话。”
“海太大了,喊了也听不见。”陈贝贝说。
“那就写信,装在瓶子里扔进海里。”
“瓶子会被鲨鱼吃掉。”
“鲨鱼不吃瓶子。”
林溪看着他们争论,没有打断。她想起自己在城里上过的那些示范课,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分钟,每一个问题都设计好标准答案,学生的每一个反应都在预期之内。那样的课很高效,但不会出现“鲨鱼不吃瓶子”这样的对话。
她不知道哪一种更好。
但她知道哪一种更让她想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