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海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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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新学校

更新时间:2026-04-07 14:33:02 | 字数:3083 字

林溪是在岛上的第九天发现那间废弃的教室的。

那天她去山上散步,沿着一条长满杂草的石阶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看见一栋灰色的平房,孤零零地立在一小片平地上。房子不大,两间,外墙刷着褪色的蓝漆,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的国旗已经不见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铁杆。

她走近了才看清门楣上褪色的字:“佛澳小学”。

门没锁,她推开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教室,不大,能放下十几套课桌椅。现在课桌椅还在,但歪歪扭扭地堆在墙角,上面落满了灰。

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迹,写着几道算术题,字迹已经模糊了。墙角挂着一张中国地图,纸张发黄发脆,边缘卷曲起来。

林溪站在教室中间,忽然有一种很奇特的感受。

她在这个空间里闻到了粉笔灰、旧木头和潮湿水汽混合的味道。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从她十九岁去师范院校读书,到二十五岁进入教培行业,再到三十一岁被裁掉,这个味道几乎贯穿了她的整个成年生活。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喜欢教书这个职业的。但被裁掉之后,她开始怀疑: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习惯了?就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囚犯,打开门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因为监狱之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他害怕。

但站在这个废弃的教室里,她忽然确定了一件事。

她想教书。

不是因为在城里找不到别的工作,不是因为教培行业的经验浪费了可惜,不是因为外婆说过“要是岛上有个人能教教他们就好了”。都不是。

是因为陈贝贝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

是因为陈贝贝问她“神仙怕不怕孤独”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讲完一个故事之后,脑子里已经在自动准备下一个故事了。

这是本能。

就像海里的鱼会逆流而上产卵,她不知道原因,只知道必须要这么做。

林溪站在废弃的教室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没有信号,但她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课桌椅:十二套,虽然旧但还能用。需要擦洗,检查有没有松动。

黑板:完好,需要擦干净。

粉笔: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明天去镇上买新的。

教材:没有。她需要自己准备内容,一年级的拼音和算术她闭着眼睛都能教,但最好还是有一套参考书。

学生:陈贝贝,阿杰(九岁那个),小霜(六岁),还有山那边两个她还没见过的小孩。至少五个。

她停下来想了想。五个学生,年龄跨度从六岁到九岁,知识水平参差不齐。这不是一个正规的学校,也没有任何资质。她不是一个有编制的老师,甚至不是一个有工作的人。

但她可以教他们认字。可以教他们算术。可以给他们讲故事。

这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林溪把清单看完,关了备忘录,走到黑板前。她拿起一支看起来还完整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海。

她看着这个字,忽然笑了。

来岛上之前,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退潮了,露出干涸的、一无所有的滩涂。

但现在她发现,退潮之后的滩涂上,有寄居蟹,有辣螺,有透明的小鱼虾。

有活着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林溪去了陈贝贝家。

她跟陈贝贝的阿婆吴婶说了自己的想法:在岛上那间废弃的教室里,给几个没去镇上读书的小孩上课,不收钱,就是教认字和算术,每天两三个小时。

吴婶正在院子里晒鱼干,听完之后停下来,看着她,愣了几秒。

“你要在这里当老师?”

“不算正式的老师,就是……”

“我不管你正不正式,”吴婶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要教贝贝认字,我求之不得。这个小孩天天在外面跑,什么都不学,长大了怎么办?我跟你讲,我大字不识几个,吃了多少亏。你去镇上买个东西,人家让你签字,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丢人不丢人?”

她说完,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贝贝!出来!”

陈贝贝从屋里跑出来,嘴里还嚼着什么,嘴角沾着饼干屑。

“你林老师要教你认字,你去不去?”

“去!”陈贝贝答得飞快,然后又问了一句,“去那里?”

“去山上那个旧学校。”林溪说。

“那个学校好多年没人去了。”陈贝贝歪着头,“会不会有鬼?”

“没有鬼,有鬼也是好的鬼,好的鬼不会吓小孩。”

陈贝贝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没毛病,点了点头。

下午,林溪去了阿杰家。阿杰住在上澳的另一头,一栋低矮的石头房子里,和阿婆两个人住。阿婆姓刘,七十多岁,腰弯得很厉害,走路要拄一根竹竿。听林溪说明来意,阿婆沉默了很久。

“我孙子的学费……我交不起。”阿婆说,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不要钱,免费的。”林溪说。

阿婆抬起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那你图什么?”

林溪被问住了。

图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不图什么。我就是会教书,又刚好在这里,不教也是闲着。”

阿婆又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头。“那让他去吧。总比在树上当猴子强。”

阿杰从树上下来的时候,林溪跟他说了上课的事。他皱着眉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她。“你不会打我手心吧?”

“我从来不打学生。”

“那你会不会罚站?”

“也不会。”

“那你会不会叫家长?我阿婆走路不方便。”

“都不叫。”

阿杰想了想,又问:“那你上课能不能讲故事?”

“能。”

“那我勉强去一下。”

他说“勉强”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忍住。

第三天,林溪在岛上碰到了小霜和她的妈妈。小霜的妈妈姓李,在岛上一家小卖部打工,一个人带女儿。听说林溪要免费教课,她很爽快地答应了,说“反正也没别的事做,让她去,多认识几个字总是好的”。

山那边两个小孩,林溪托人带了话,还没收到回复。

第五个学生,比林溪想象中来得更早。

那天下午,她正在废弃的教室里擦洗课桌椅,苏屿忽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相机。

“我听说你要在这里开课?”苏屿靠在门框上。

“你听谁说的?”

“陈贝贝。她满岛宣传,说有个超会讲故事的老师要开课了,让所有人都来。”苏屿的语气带着一点揶揄,但眼睛里没有嘲笑。

林溪笑了一下。“她夸张了。我就是教认字和算术,顺便讲讲故事。”

苏屿走进来,在教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堆在墙角的课桌椅,看了看黑板上的“海”字,看了看墙上的中国地图。她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放下相机,说了一句话。

“你能不能也教我?”

林溪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不是上高中吗?”

“高二。但是我不想回去上学了。”苏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林溪放下抹布,在一条课桌沿上坐下来。“为什么?”

苏屿没回答。她站在窗口,背对着林溪,看着窗外的海面。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上。

“你不会理解的。”她说。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理解。”

苏屿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溪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

“我在学校没有朋友。老师也不管我,反正我不是能考清北的那批学生。我成绩中等,不惹事,不出众,就像一个透明人。我在那个学校里待了两年,没有一个人真正认识我。”

她转过身,看着林溪。“你知道吗,有一次我生病请了三天假,回去之后没有一个人发现我离开过。没有人问我‘你前几天怎么没来’。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溪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失业之后收到的那些消息。前男友说“方向不太一致”,房东说“月底把东西清空”,前同事们在群里讨论聚餐的事,没有人提到她。

透明的感觉,她懂。

“所以你想在岛上待着?”林溪问。

“我只是不想回去。至少这里不用装。”苏屿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海按了一下快门。“而且这里有陈贝贝。她说话很有意思。”

林溪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是心理咨询师,不是人生导师,她连自己的人生都还没搞明白。但她知道一件事:一个想要被看见的人,不应该被推开。

“我不可能教你高中课程,”她说,“但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帮忙。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管纪律,你知道的,阿杰那种小孩,一个故事讲不完就想跑。”

苏屿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当助教。没有工资,包午饭——吴婶说她可以多做一份。”

苏屿看着林溪,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像退潮时最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慢慢地、不确定地往前漫。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