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海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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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小说·日常向轻小说连载中54936 字

第三章:镜头下,活着的快乐

更新时间:2026-04-07 14:00:43 | 字数:2642 字

苏屿是第八天出现的。

那天下午,林溪正在陈贝贝家的院子里教她写拼音。陈贝贝的阿婆姓吴,是个矮胖的女人,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她给林溪泡了一大壶凉茶,说“你教这个小的认字,我也不知道怎么谢你”,林溪说不用谢,就当是讲故事顺便的。

陈贝贝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用铅笔在本子上写“a、o、e”。她握笔的姿势不对,拇指压着食指,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林溪握住她的手,帮她纠正姿势,她噘着嘴不太高兴,但没反抗。

“林老师,我能不能不写这个,我想听故事。”

“写完这三个字母就讲。”

“那我写快一点。”

她写得更歪了,但林溪没说她。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你好,请问这里可以借个充电器吗?”

林溪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大约十六七岁,穿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皮肤很白,和岛上的人不太一样。

身后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防晒衣和登山鞋,戴着遮阳帽,看起来像是游客。

“充电器?”陈贝贝的阿婆从厨房探出头,“我没有那种东西,你看我这个手机,三天充一次电的。”

林溪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充电宝,接口和女孩手里的手机对得上。她把充电宝递过去。“这个应该可以用,你先充着。”

女孩接过去,道了谢。她的妈妈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低头看手机。

“你们是来岛上旅游的?”林溪问。

“也不算旅游,”女孩把手机连上充电宝,蹲下来靠在院墙上,“我妈来岛上做研究的,她是研究海洋微生物的,说这边的潮间带生态比较特殊,要采样。我跟着来住一段时间。”

“住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女孩的语气很平淡,听起来不像是有多期待。

林溪忽然觉得这话很耳熟。她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一个月,或者更久。

“你叫什么名字?”

“苏屿。苏州的苏,岛屿的屿。”

“这个名字好,跟岛有缘。”

“我妈起的。她研究海洋,就给我起了一个跟海有关的名字。”苏屿说完,看了一眼正在石桌上写拼音的陈贝贝,又看了一眼林溪手里的拼音卡片。“你是这里的老师?”

“我不是,我就是……”林溪顿了一下,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我算是住在这里的邻居,没事教教小孩认字。”

苏屿没再问,低头摆弄她的相机。林溪注意到她的相机很专业,是那种拍纪录片用的机子。

“你是学摄影的?”

“不是,就是自己喜欢拍。”苏屿举起相机,对着院子里的一丛三角梅按了一下快门,“反正也没什么事做。”

林溪看见她在拍的时候,取景框不自觉地偏了一下,把趴在石桌上写字的陈贝贝框了进去,然后又移开了。

她没有说“你能不能帮我们拍几张”,因为她不确定苏屿愿不愿意。但她注意到苏屿在放下相机之后,又偷偷看了陈贝贝一眼。

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城里的书店,有人看见一本很久没找到的书时,就是这种眼神。

想靠近,又不好意思。

“你可以拍她,”林溪说,“她不会介意的。”

陈贝贝抬起头,一脸茫然。“拍什么?”

苏屿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举起相机,对着陈贝贝按了两次快门。

陈贝贝看见镜头,立刻把铅笔咬在嘴里,摆出一个夸张的笑容,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

苏屿看着取景框里那张脸,嘴角动了一下。这是林溪第一次看见她笑。

苏屿的妈妈叫孟晚,是某海洋研究所的副研究员。林溪后来才知道,孟晚这次来岛上不是为了“采样”,而是为了写一本关于中国东南沿海潮间带生态的科普书。她需要在一个相对原生态的海域做长期的观察和记录。

“原生态”这个词在岛上意味着没有开发,没有游客,没有观光栈道和海洋牧场。也意味着没有咖啡店,没有外卖,没有Wi-Fi。

苏屿对最后一条最有意见。

“妈,我手机流量快用完了。”

“省着点用。”

“我发照片很费流量的。”

“那你少发几张。”

苏屿叹了口气,抱着相机出门了。

她在岛上漫无目的地走。从码头走到妈祖庙,从妈祖庙走到澳口的防波堤,从防波堤走到一片长满仙人掌的荒坡。

她拍了三十多张照片,大部分是空镜:生锈的渔船、晒在竹竿上的渔网、墙角晒太阳的猫、海面上破碎的日光。

她觉得自己拍得不错,但又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人。

她的相册里有很多空镜头。城市的街道、地铁站的出口、雨夜的霓虹灯。她喜欢拍这些,因为没有人会评判她的构图,没有人会说“把我拍胖了”,没有人的目光会让她觉得不安。空镜头是安全的。

但她翻到刚才拍的那张陈贝贝的照片时,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容,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苏屿在防波堤上坐下来,把相机搁在膝盖上。海风很大,吹得她的马尾在脑后乱甩。她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想起自己上一次拍照时笑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她来岛上之前刚结束了高二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排在全年级三百名开外。妈妈没有骂她,爸爸在电话里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努力,也许是觉得努力了也没有意义。班上的同学分成两种:一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种知道自己去不了哪里。她属于第三种——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妈妈说,跟我去岛上住一段时间吧,换个环境,散散心。

她答应了,不是因为想散心,是因为不想留在家里。

“你在拍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屿转过头,是那个姓陈的小女孩,陈贝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防波堤,蹲在堤坝的石块上,双手托腮,歪着头看她。

“没拍什么。”苏屿说。

“那你刚才对着海看了好久。”

苏屿有点惊讶,这个小女孩观察力很强。“我在看海浪。你看,每个浪都不一样。”

陈贝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真地点了点头。“嗯,这个浪大,那个浪小。那个浪像一朵花,开了就没了。”

苏屿转头看她。“你几岁?”

“七岁。”

七岁。苏屿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她想了想,好像是在学钢琴。每天被妈妈按在琴凳上练一个小时,她恨死钢琴了,后来考到四级就不学了。

妈妈没有逼她,只是说“不想学就算了”。她那时候觉得妈妈真好,现在想想,也许妈妈只是不想费那个劲。

“姐姐,你的相机能不能借我看看?”陈贝贝从石头上跳下来,蹲在苏屿旁边。

苏屿犹豫了一下,把相机递给她,手指护着镜头防止她抓花。

陈贝贝双手捧着相机,小心翼翼地凑到眼前,在取景器里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惊叹。“哇,好清楚。那个石头上的螺我都看得见。”

“你想拍一张吗?”苏屿问。

“可以吗?”

苏屿教她怎么按快门。陈贝贝的手太小了,要两只手才能捧住机身,食指勉强够到快门按钮。她半蹲着身子,对着远处的一艘渔船按了一下,相机发出“咔嚓”一声。

她高兴得跳了起来。“我拍到了!我拍到了!”

苏屿看了一下那张照片。构图是歪的,曝光过度,海面白花花一片,几乎看不清渔船。

但她在照片里看到了一个东西,让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之前拍的那些空镜头缺的是什么。

是活着的、不在乎好不好看的那种快乐。

“拍得不错。”苏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