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海的女儿
第四天,林溪在岛西边的一个小澳口遇到了第一个小孩。
她当时正在退潮后的礁石滩上散步。退潮后的礁石滩像一个被翻出来的海底世界,到处是小水洼,水洼里有透明的小鱼虾和贴着石头爬行的海螺。
她蹲下来看一只寄居蟹拖着壳从一个水洼爬到另一个水洼,花了整整五分钟。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林溪抬头,一个小女孩站在比她高两块的石头上,大约六七岁,穿着一件印着艾莎公主的T恤,但已经洗得看不出颜色了。头发乱糟糟的,扎了两个辫子,一个高一个低。脚上是一双绿色的塑料凉鞋,沾满了泥。
“看寄居蟹。”林溪指了指水洼。
小女孩跳下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用一种很老练的语气说:“这个是窄足寄居蟹,不好吃的。”
林溪笑了。“你吃过?”
“吃过,苦的。我阿婆说这种不能吃。”小女孩转过头看她,“你是新来的?我没见过你。”
“我住在那边,上澳,我外婆的房子。我姓林,你叫我林老师就好。”
“林老师?”小女孩歪着头,“你是老师?”
“以前是。教语文和数学。”
小女孩忽然眼睛亮了。“那你会不会讲孙悟空?”
“孙悟空?会啊。”
“你讲一个给我听。”小女孩说完就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她。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开始讲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故事。她讲故事的习惯还没丢,讲到精彩的地方会加上手势和表情变化。
小女孩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听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皱着眉头问:“那他疼不疼?”
“疼。但他很坚强,忍了五百年。”
“五百年好长。我五岁都觉得很长了。”
林溪没忍住笑了。她问小女孩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我叫陈贝贝,七岁。”
“七岁了?那应该上一年级了,你没去镇上读书吗?”
陈贝贝低下头,用脚趾抠凉鞋上的泥。“我阿婆说船费太贵了,一个月要好几百。而且我阿公身体不好,阿婆要照顾他,没人送我去码头。”
“那你认识字吗?”
“认识一点。阿婆教过我,她以前读到三年级。我会写自己的名字。”她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陈贝贝”三个字。贝字多了一横,但林溪没有纠正她。
“写得不错。”林溪说。
陈贝贝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那天下午,林溪在礁石滩上给陈贝贝讲了两个故事。一个是孙悟空,一个是哪吒闹海。讲哪吒闹海的时候,她指着面前的海说:“你看,哪吒就是在这种海里闹的。”
陈贝贝看着海面,神情认真得像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哪吒是不是不怕水?”
“他是神仙嘛,当然不怕。”
“那神仙怕不怕孤独?”
林溪被这个问题击中了。一个七岁的、在岛上没有同龄玩伴的小女孩,问出了一个她三十一岁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神仙……应该也怕吧。”她说,“所以哪吒后来有了朋友。”
陈贝贝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临走的时候,陈贝贝拉住她的衣角。“林老师,你明天还来吗?”
林溪看着那双脏兮兮的、亮晶晶的眼睛,说了“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多。想陈贝贝,想那个歪歪扭扭的“贝”字,想她说“神仙怕不怕孤独”时的表情。想自己来岛上的这四天,手机一直没有响过,但她好像没有那么焦虑了。
不是因为她找到了什么人生方向。是因为有人需要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些惭愧,好像自己是在利用一个小孩的孤独来治愈自己的失败。但她又想,如果陈贝贝想听故事,而她刚好会讲故事,这应该不算利用。
她翻了个身,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和城里的车流声不一样。
第五天,林溪在去礁石滩的路上遇到了第二个小孩。
是个男孩,大约八九岁,骑在一棵老榕树的树杈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剑,正在和想象中的敌人搏斗。嘴里发出“咻咻咻”的配音,打得很投入,以至于林溪走到树下他都没发现。
“你好。”林溪仰头说。
男孩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判断来者是敌是友。
“你是谁?”
“我住在上澳那边,姓林。”
“哦,陈阿婆家的。”男孩从树杈上滑下来,动作利落得像只猴子。落地的时候溅起一小片灰尘。他穿着一件过大的白色背心,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已经快掉了。
“你怎么知道我外婆姓陈?”
“岛上谁不知道。你外婆以前经常给我们分糖吃。”男孩把树枝扛在肩上,“你来找贝贝?她在那边捡螺。”
他往礁石滩的方向指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林溪一眼,用一种大人般的语气说:“你是不是会讲故事?贝贝昨天回去说了,说你讲的那个哪吒很厉害。”
“你想听吗?”
“我不听故事,那是小孩子听的。”男孩说完,又爬上了树。
林溪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礁石滩上,陈贝贝果然在。她蹲在一个水洼边,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盆,里面装着十几个指甲盖大小的螺。看见林溪,她高兴地站起来,差点踩进水洼里。
“林老师!你真的来了!”
“说了会来的。”
林溪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陈贝贝把铁盆给她看。“你看,我捡的,这种叫辣螺,回去炒了很好吃。我阿婆会炒。”
“你这么小就会捡螺了?”
“我两岁就会了。”陈贝贝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
林溪看着她骄傲的小脸,忽然想起一件事。“贝贝,岛上除了你,还有几个像你这样没去镇上读书的小孩?”
陈贝贝歪着头想了想。“有啊,阿杰,就是刚才在树上那个,他九岁,也没去。还有小霜,她六岁,她阿爸说等她大一点再去。还有……还有两个,我不记得名字了,他们住在山那边,很少下来。”
“五个?”
“差不多吧。”
林溪在心里算了一下。五个小孩,从六岁到九岁,都没有接受系统的教育。不是家长不想送,而是各种现实原因——船费太贵、没人接送、家里有老人要照顾。
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只是一个被“优化”掉的教培老师,在这个岛上最多住一两个月。她不可能解决这些小孩的教育问题,也没有资格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
但她可以讲故事。
“贝贝,今天想听什么?”
“嗯——海的女儿!”
“好,今天就讲海的女儿。”
林溪开始讲。她讲得很慢,讲到人鱼公主第一次浮出海面看见人类世界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加了一句:“她看见的那个世界很大很大,有她从来没见过的房子、车子和会发光的街道。”
陈贝贝听得入了迷,小铁盆放在一边,螺也不捡了。
故事讲到人鱼公主为了王子牺牲自己变成泡沫的时候,陈贝贝的眼睛红了。
“她死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她没有真的死,她变成了天空的女儿,做了好事以后就能得到一个不灭的灵魂。”
“可是她本来不是有灵魂吗?”
这个问题让林溪沉默了几秒。七岁的孩子问出的问题,有时候比成年人更接近本质。
“她本来没有不灭的灵魂。人鱼可以活三百年,但死后就变成泡沫了。只有人类才有不灭的灵魂。”
“那我也想变成人类。”陈贝贝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哦,我本来就是人类。”
林溪笑了起来,笑得眼睛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