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潮
林溪站在渡轮的船尾,看着码头上“佛澳镇”三个字越来越小,最终被海雾吞没。
这是她第四次坐这班船。前三次是跟着外婆回来探亲,每一次都兴高采烈,提着给岛上亲戚的糕点和补品,在船舱里坐不住,跑到甲板上看海鸥。外婆会指着远处隐约的山影说,看,那就是咱们岛。
这一次外婆不在。外婆半年前走了,走之前清醒的时候反复说,岛上的老房子别卖,留着你偶尔去住住,能静心。
林溪当时没听懂“静心”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静心就是当你被生活一巴掌扇到地上,爬起来发现四周全是人但没人看你,你需要的那个地方。
教培行业的第六年,她带的最后一个毕业班升学率全集团第二。集团决定裁掉整个本地校区,理由是“战略调整”。HR和她谈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说补偿金按N+1算,林老师您这么优秀,肯定很快就能找到下家。
她三十一岁。面试了十一所学校和教育机构,要么嫌她“没有全日制学校经验”,要么嫌她“年龄偏大”,要么微笑说回去等通知然后杳无音讯。
合租的室友决定回老家考编,房子月底到期。男朋友——准确地说前男友——在她失业后的第三周发来一条消息,说觉得两个人“方向不太一致”。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分钟,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而是庆幸。庆幸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听起来体面的理由,而不是直接说“你现在没有工作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提醒她月底前把东西清空。
林溪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海风很大,咸腥味灌进鼻腔。她听见旁边有两个中年女人在用本地话聊天,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偶尔笑起来,笑声被风吹散。
“姑娘,一个人上岛啊?”
林溪睁开眼。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晒得很黑,穿着一件褪色的玫红色防晒衣,脚边放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嗯。”林溪点头。
“去探亲还是旅游?”
“我外婆的房子在那边,过去住一段时间。”
“哦——”女人拖长了声调,像是明白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她从编织袋侧面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递过来,“船上风大,吃个橘子,润润。”
林溪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橘子还带着体温,大概是装在上衣口袋里捂热的。
“我每个月都要进出好几趟,”女人说,“给岛上我阿妈送东西。她不肯出来住,说住不惯。有什么住不惯的,楼上楼下,电梯入户,比岛上方便多了。她说住不惯就是住不惯。”
林溪剥开橘子,汁水溅在手指上。很甜。
“你是哪一家的孙女?”女人忽然问。
“我外婆姓陈,住在上澳那边。”
“陈——上澳姓陈的多,是哪个陈?”
“陈阿妹。”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露出一颗镶过的牙。“阿妹的外孙女?都这么大了?我记得她外孙女还是个小女孩,扎两个辫子,穿个红裙子,在码头上跑来跑去。”
林溪有些意外,没想到岛上还有人记得她。“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前?”女人掰着手指算了算,“还真是。那会儿我还在渔船上帮忙,天天在码头看见你们。你外婆那时候身体多好,八十岁的人了,还能上山砍柴。”
林溪想起外婆最后一次上岛,是前年夏天,那时候已经需要人扶着走路了。她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
船靠岸的时候,女人帮她拎了一个行李箱上码头,说了一声“有空来家里坐”,就扛着编织袋走了。林溪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码头翻新过,以前的水泥地面铺了整齐的石板,候船亭也换了新的,但海还是那片海,山还是那座山。空气里弥漫着晾晒鱼干的咸香味,混着柴油和潮湿水泥的气息。
岛上有两条主要的路,一条沿着海岸线,通往各个澳口;一条往山上走,通往老村落。外婆的房子在上澳,沿着海岸线往南走大约二十分钟,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外墙刷过白石灰,大部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黄色的花岗岩。
林溪掏出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把锁打开。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光线涌进昏暗的堂屋。
屋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破败。外婆走之前托邻居陈婶帮忙照看,陈婶每隔一段时间会来开窗通风,地上只有薄薄一层灰。家具很简单,堂屋一张八仙桌,四把条凳,墙上挂着一面穿衣镜和一排发黄的老照片。厨房在堂屋后面,灶台还是烧柴的,旁边堆着一小捆干柴。
林溪把行李箱放在堂屋角落,推开窗户。正对面是另一栋石头房子的后墙,墙根长着一丛茂密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在墙角的青苔上。
她站在窗前愣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觉得腿很软。
不是累。是那种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了的感觉。
在城里,在船上,在路上,她一直绷着,像一根被拉满的弦。她怕碰到熟人,怕被问“最近怎么样”,怕听到“你这样的人才肯定没问题的”。
她知道那些话是好意,但好意有时候比恶意更让人难受。恶意你可以反击,好意你只能笑着接住,然后回到出租屋里一个人消化。
现在没有需要笑着接住的好意了。岛上没人认识她。
林溪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一会儿。没有哭太久,因为灶台上的灰扬起来有点呛。
她站起来,擤了擤鼻子,开始收拾屋子。
在岛上的头三天,林溪什么事都没做。
她睡到自然醒——其实是睡到被鸡叫醒,隔壁陈婶家养了几只鸡,天刚亮就开始打鸣。她躺在老式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然后慢慢起床,用灶台烧一壶水,冲一杯从城里带来的挂耳咖啡,坐在门槛上喝。
咖啡配海风,味道很怪,但也没有那么糟。
喝完咖啡,她在岛上乱走。从自家门口走到码头,从码头走到澳口的妈祖庙,从妈祖庙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观海亭,再原路返回。
岛很小,脚程快的话两个小时能绕一圈。但林溪走得很慢,走走停停,看见哪家的猫趴在墙头晒太阳就停下来看一会儿,看见哪家院子里晒着不认识的海货就问一句这是什么。
岛上的人不多,大部分是老年人。年轻人要么去了镇上,要么去了更远的城市。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小孩,跟在爷爷奶奶身后,穿着脏兮兮的拖鞋,在海边的礁石间跑来跑去。
第三天下午,林溪在码头上坐着发呆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你是林溪?”
她转过头。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头发花白,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亮。
“我是,您是——”
“我是你外婆的邻居,姓陈,你叫我陈婶就行。前天看见你家灯亮着,就知道你来了。一直没见你过来,就过来看看。”
林溪想起来了。外婆在的时候,每次回来都会带她去陈婶家坐坐,送一些城里的东西。陈婶会回赠自家晒的鱼干和虾米。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只记得陈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怎么笑,说话的声音很低。
“陈婶,不好意思,这两天光顾着瞎逛,还没来得及去拜访您。”
“拜访什么,没那么讲究。”陈婶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你打算住多久?”
“还不确定,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工作那边暂时不用回去,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陈婶没问工作的事,点了点头。“房子住得惯吗?灶好用不?柴不够了来我家拿,我家后院堆得多。”
“住得惯。就是晚上有点安静,静得耳朵嗡嗡响。”
陈婶笑了一下,是很淡的笑。“那是耳鸣,不是安静。城里太吵了,到安静的地方耳朵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
林溪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但又好像不只是说耳鸣。
“陈婶,岛上现在还有多少常住的人?”
“不多,百来个吧,都是老的。年轻人都出去了,小孩子也跟着出去读书。有几个小孩还在,是家里实在走不开的。”
“几个?”
“五六个?我没数过。反正到了开学的时候就少了,都去镇上读了。”
“岛上没有学校了吗?”
“早没了。以前有,就一个老师,教所有年级,后来老师退休了,学生也不够,就撤了。现在小孩都去镇上读,每天坐船来回。”
林溪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每天?冬天刮大风怎么办?”
“刮大风就不去了,在家待着。有的大人嫌麻烦,就不让读了,等大一点直接去镇上做工。反正岛上也没什么出路,读不读的,差不多。”陈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她在城里做的是教育,见过太多为了一个培训班名额抢破头的家长,见过太多从幼儿园就开始“不能输在起跑线”的孩子。在这个岛上,起跑线好像根本不存在。
“那几个不去镇上读的小孩,平时都干什么?”她问。
“满岛跑。要么在海边捡螺,要么在山上乱窜。别的不行,爬树是一把好手。”陈婶顿了顿,“你外婆以前总说,要是岛上有个人能教教他们认字就好了。”
林溪看着远处的海面。太阳正在往下落,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想到外婆说的那句话。也许是因为外婆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带着那种熟悉的、慢悠悠的语调。
也许是因为她来岛上三天了,手机几乎没有响过。没有工作消息,没有社交提醒,没有任何人需要她。
没有人需要她。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林溪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潮水漫过脚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