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云找大海,大海也找云
第十七天,岛上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风很大,雨点砸在石头房子的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响声。林溪被吵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听见雨声比之前更大。她在黑暗中躺着,想了一会儿明天还要不要上课。
早上六点半,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她给吴婶打了个电话(信号时好时坏,今天刚好有信号),问她贝贝还来不来上课。吴婶说:“来,怎么不来,下雨又不是下刀子。我让她穿雨衣去。”
林溪又给阿杰的奶奶打,电话没人接。给陈海生陈海月的奶奶打,说已经在路上了。
七点半,林溪撑着伞到了教室。苏屿已经到了,裤腿湿了半截,头发上挂着水珠,相机用塑料袋包着抱在怀里。
“你怎么来的?”林溪问。
“走来的。”苏屿说,“雨太大了,鞋废了。”
林溪低头看她的脚。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已经变成了深灰色,踩在地上吱吱响。
“你有干鞋吗?”
“没有。就带了一双。”
林溪把自己包里备用的拖鞋拿出来。“先穿我的,虽然大了一点。”
苏屿犹豫了一下,接过去穿上了。绿色的塑料拖鞋,比她的脚大两码,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
八点,学生们陆陆续续到了。陈贝贝穿着亮黄色的雨衣,像一只小鸭子一样跑进来,雨衣上全是水,头发还是湿了。阿杰没穿雨衣,打了一把黑色的旧伞,伞面破了一个洞,水从洞里漏进来,淋湿了他半边肩膀。小霜是妈妈开车送来的——岛上说的“车”是指那种三轮电动车,斗上搭了一块塑料布,小霜缩在塑料布下面,到教室的时候手脚冰凉。
陈海生和陈海月没有来。
林溪等了十五分钟,又等了十五分钟。她给陈海生的奶奶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打通。
“不等了,我们开始。”她说。
那天的课比平时安静。窗外的雨声很大,有时候大到林溪说话都要提高音量。小霜一直往窗外看,但这次不是要走神,而是担心什么。
“林老师,海生哥哥他们会不会被雨冲走?”她问。
“不会的。可能是路不好走,奶奶不让他们来了。”
“那他们明天会来吗?”
“会的。”
小霜点了点头,但还是不时地往窗外看。
故事时间,林溪讲了一个关于雨的故事。
说是有一个小女孩,她不喜欢下雨,因为下雨就不能出去玩了。后来她遇到了一只青蛙,青蛙告诉她,雨是天上的云在哭,云哭是因为它想念大海。雨落到地上,流进小河,汇入大江,最后回到大海。
云想大海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变成雨,一滴一滴地去找它。
“那云找到了大海之后呢?”陈贝贝问。
“云就变成了大海的一部分。然后太阳会把它变成水汽,重新升到天上,变成新的云。”
“所以云和大海一直在互相找?”
“对,一直在互相找。”
阿杰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的话:“那它们找到了之后,还会分开,分开之后又找,找到了又分开。这样不累吗?”
教室里沉默了几秒。
苏屿放下相机,看着阿杰,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也许它们不觉得累。也许那就是它们活着的方式。”
阿杰想了想,没有回答,低下头开始在本子上画什么东西。林溪后来看见,他画了一片海,海上有一朵云,云和海之间连着一根线。线画得很直,像是用尺子比过的。
雨停了两天后,苏屿做了一件事。
她把这段时间拍的照片挑了一些,用手机修了图,然后找吴婶借了一台老旧的彩色打印机,打了出来。
打印机是吴婶的孙子几年前买的,后来孙子去了镇上,打印机就留在了岛上,墨盒快干了,打出来的颜色偏蓝,像蒙了一层薄雾。
苏屿把照片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不是用胶水,是用小石块压着放在窗台上,一溜排开。
林溪是在早上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的。她站在那排照片前,看了很久。
第一张是陈贝贝在礁石滩上捡螺,逆光,她的头发边缘镶了一圈金边,笑容很大,缺了门牙的洞很显眼。
第二张是阿杰在树上,只拍了半张脸,另一张被树叶遮住了,手里举着那根当剑的树枝,表情专注得像在打一场真正的仗。
第三张是小霜趴在课桌上睡觉,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嘟着,手边是写了一半的“a”。
第四张是陈海生和陈海月走在山路上,一前一后,哥哥背着妹妹的书包,妹妹抱着那本童话书。他们不知道有人在拍,所以表情很自然——哥哥皱着眉看路,妹妹低着头看书。
第五张是教室的全景,从门口拍的。空荡荡的课桌椅,黑板上写着当天的日期和“海”字,窗口透进来的光落在地面上,像一个长方形的舞台。
第六张是林溪自己。她不知道苏屿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她侧对着镜头,正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表情很专注,嘴角微微抿着,眉心有一个浅浅的“川”字。
林溪看了这张照片很久。她发现自己在这个画面里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不是那个被裁掉的教培老师,不是那个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三十一岁失业者。是一个在做自己擅长的事情的人。
“拍得怎么样?”
苏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很好。”林溪说,声音有点哑。“你很有天赋。”
“天赋有什么用。”苏屿说,但语气不是抱怨,是一种平静的陈述。“我爸妈不会让我学摄影的。他们觉得那是爱好,不是正经职业。”
“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让你学?”
“因为他们已经说过了。我去年说想报摄影班,我爸说先考上大学再说。我妈说摄影可以当兴趣,但吃饭还是要靠学历。”苏屿顿了顿,“他们说得也没错。”
林溪转过身看着她。十七岁的女孩,比刚来的时候黑了一点,手臂上晒出了分界线,相机带子把脖子后面晒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你有没有想过,”林溪说,“也许你不用现在就决定一辈子的事。你可以先拍着,拍到你觉得自己不想再拍了,或者拍到你觉得自己必须一直拍下去。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苏屿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林溪读不懂的东西。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苏屿问。
“什么?”
“你也不知道要不要一直当老师?”
林溪张了张嘴,想说“我当然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真的知道吗?她来岛上之前,以为自己再也不想教书了。来岛上之后,她发现自己还是想教。但这是因为她真的想教书,还是因为她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她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老实地说。
苏屿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个答案让她很满意。她转过身,举起相机,对着墙上那排照片按了一下快门。
“你在拍什么?”林溪问。
“记录。”苏屿说,和第一次的回答一模一样。
上课的第二十天,陈婶来了。
林溪正在教陈海生乘法口诀,陈海生卡在“四七二十八”,怎么都记不住。林溪让他重复了五遍,他重复了五遍,但第六遍的时候还是想不起来。
陈婶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芒果。
“我在家闲着没事,上来看看。”她说,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陈婶,您坐。”林溪拉了一把椅子过来。
陈婶没坐,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她看得很认真,目光从每个孩子身上扫过去,像在清点自己的东西。看到阿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说:“你阿婆身体好点了没?”
阿杰抬起头。“好多了,昨天能自己下床了。”
“那就好。让你阿婆少操心,有什么事叫我。”
阿杰点了点头,继续写字。
陈婶在教室里待了半个小时,中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林溪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陈海月身上的时候最长。陈海月在读课文,声音还是很小,但比第一天大了那么一点点。陈婶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下课之后,学生们散了。陈婶帮林溪收拾课桌椅,苏屿在窗边整理照片。
“林老师,”陈婶忽然开口,叫的是“林老师”而不是“阿妹的外孙女”,“你打算在这里教多久?”
林溪动作顿了一下。“我也不确定。可能再待一阵子吧。”
“我是想说,”陈婶把一张歪了的课桌扶正,声音很低,“你要是哪天走了,这些孩子又没人教了。他们刚有点样子,贝贝现在会写十个字了,前天我去她家,她拿个树枝在地上写给我看。阿杰也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以前只会写一个‘阿’字。”
林溪没有说话。她知道陈婶说的是事实。
“我不是怪你,”陈婶说,“你能来教他们,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我就是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这个事情能一直办下去。你一个人不可能一直在这里,你总要回去的,回去工作,回去过日子。”
回去。这个词在林溪心里扎了一下。
她回去能干什么呢?继续投简历,继续面试,继续被嫌“年龄偏大”或者“经验不匹配”?
她在岛上的这二十天,几乎没有想起过那些事。不是刻意不想,而是岛上每天都有事情做,每天都有孩子在等她,她没有时间想。
但陈婶说得对,她不可能一直在这里。她没有收入,没有医保,没有社保,她的存款最多能撑半年。她可以过得节省一点,但半年之后呢?
“陈婶,我暂时不会走。”她说。
陈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种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好。”陈婶说完,拿起门口的芒果,放在林溪的桌子上。“自己家种的,不怎么甜,将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