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阿婆的事
苏屿走后的第五十天,阿杰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故事时间结束后,孩子们陆陆续续走了。阿杰没有走。他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铅笔,眼睛看着窗外。
林溪在收拾黑板擦和粉笔,注意到他还没走。
“阿杰,你怎么不回去?你阿婆该着急了。”
“我阿婆去镇上拿药了,要晚上才回来。”阿杰说,“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可以。”
林溪在他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阿杰比她刚来的时候黑了很多,也高了一点,膝盖上的创可贴从一块变成了三块——他在岛上跑来跑去,膝盖永远是花的。
“林老师,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说,树会不会觉得孤独?”
林溪愣了一下。她想起陈贝贝问过“神仙怕不怕孤独”,现在阿杰问“树会不会孤独”。这些岛上的孩子,好像对孤独这件事特别敏感。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经常爬的那棵树,就在山路边上的那棵大榕树,它旁边没有别的树。它就自己站在那里,站了很多很多年。”阿杰放下铅笔,双手比划了一下,“它很大,大到十个人都抱不住。但它旁边一棵树都没有。它不孤独吗?”
林溪想了想。“你觉得它孤独吗?”
阿杰皱着眉头,认真想了很久。“我不知道。它下面有很多草,草跟它说话吗?草太小了,它可能听不到。风跟它说话吗?风每天都来,但它不回答。”
“也许它回答了,只是我们听不见。”
阿杰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树会说话?”
“不是用嘴巴说话。是用别的方式。比如它长出新的叶子,比如它的根在地下越扎越深。这些都是它在回答。”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林老师,我想带你去看看那棵树。”
他们走出教室,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在路边看到了一棵巨大的榕树。
那棵榕树确实很大。树干粗壮得需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的天空。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有的已经扎进土里,变成了新的树干。整棵树像一个小小的森林,独立在山路边上,孤独而壮观。
阿杰走到树下,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我每次来都摸它一下。”他说,“我告诉它我来了。”
林溪也走过去,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很粗糙,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摸上去凉凉的,湿湿的。她能感觉到树干微微的震动——也许是风,也许是树里流动的汁液,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阿杰,你知道榕树是怎么长大的吗?”
阿杰摇了摇头。
“榕树从小就会长出气根,就是这些垂下来的须须。气根往下长,碰到土就扎进去,变成新的树干。一棵榕树可以长出很多很多气根,每一根气根都会变成树干。所以榕树不会真的孤独——它自己就是一片森林。”
阿杰仰头看着那些垂下来的气根,眼睛里有光。
“所以它不是一个人?”
“它不是一个人。它有很多很多自己。”
阿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脸贴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林溪没有打扰他。她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九岁的男孩和一株巨大的榕树之间的沉默对话。
过了很久,阿杰睁开眼睛,退后一步。
“林老师,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阿婆的病,医生说不太好。”他的声音很平,但林溪听出了他在努力控制什么。“她最近一直在吃药,一天吃好多次。她不说,但我看到了。她以为我不知道。”
林溪的心沉了一下。“阿杰……”
“你不用安慰我。”阿杰打断了她,语气比他年龄老成了太多。“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跟别人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但我可以跟树说。”
他看着那棵榕树。“它不会安慰我,但它会听。它听了很多很多年了。”
林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放在阿杰的肩膀上。
阿杰没有躲。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正在努力长成大树的小苗。
“林老师,你说我以后会长成一棵大树吗?”
“会的。”林溪说,“你会长成一棵很大很大的树。会有很多气根扎进土里,会有很多小鸟在你的树枝上筑巢,会有很多孩子在你的树荫下乘凉。”
阿杰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很努力的表情。
“那我要长得比这棵还大。”
“好。”
他们在那棵榕树下站了很久。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片一片碎掉的金子。
阿杰临走的时候,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小坑,把自己口袋里的一颗糖埋了进去。
“给树的。”他说。
然后他跑了,跑得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林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转弯的地方,然后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坑。
她知道那颗糖不会发芽。
但她觉得,也许有些事情不需要真的发芽。
埋下去本身,就是一种生长。
苏屿走后的第五十五天,林溪在陈阿海家吃了一顿晚饭。
那天下午,陈阿海来教室的时候,带了一篮子刚摘的芒果。她把篮子放在讲台上,说“今年的芒果结得多,你拿一些回去吃”。林溪说“太多了,我吃不完”,陈阿海说“吃不完就分给孩子们”。
放学后,林溪帮陈阿海把芒果拎回家。陈阿海说“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饭”。林溪本想拒绝,但陈阿海已经走进厨房开始生火了。
那顿饭很简单。一锅白米饭,一盘炒螺,一碗鱼汤,一碟腌萝卜。鱼汤是用陈阿海自己晒的鱼干煮的,味道很鲜,林溪喝了两碗。
吃饭的时候,陈阿海忽然说了一件事。
“林老师,我孙女海月——我是说在上海的那个——她昨天打电话来了。”
“陈海月?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明年要升主编了,工作很忙,过年可能回不来了。”陈阿海的语气很平,但林溪注意到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她说她会多寄钱回来,让我想吃啥就买啥。”
林溪没有说话。
“我不想要她的钱,”陈阿海放下筷子,“我想要她回来。哪怕一天,半天,吃顿饭就走也行。”
林溪放下碗。“您跟她说了吗?”
陈阿海摇了摇头。“不能说。说了她就该为难了。她好不容易在上海站稳了脚跟,不能因为我一个老太婆就耽误了。”
“您不是‘一个老太婆’。您是她的阿婆。”
“那也一样。”陈阿海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年回来看我妈一次,有时候两年一次。我妈从来不说什么,每次都说‘你忙你的,我没事’。现在轮到我了,我才知道她不是没事。”
她把碗放下,看着林溪。
“林老师,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帮我做什么。我就是想说说话。岛上的人越来越少,能说话的人也越来越少。你来了之后,我多了个人说话,挺好的。”
“您随时可以来找我说话。”林溪说。
“我知道。”陈阿海点了点头,又拿起筷子。“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林溪帮陈阿海收拾碗筷。陈阿海不让,说“你是客人,坐着就行”。林溪没听她的,端着碗走进厨房,在灶台边站定,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陈阿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阻止。
“林老师,”她说,“你跟你外婆像。”
“哪里像?”
“都是犟脾气。认准了一件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外婆当年嫁到岛上来,家里人都不同意,她犟着来了,一待就是一辈子。”
林溪笑了笑。她把最后一个碗冲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
“陈阿海,我问您一件事。”
“问。”
“您年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岛?”
陈阿海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芒果树。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把芒果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想过。”她说,“想过很多次。我二十岁的时候,有一次跟着渔船去了镇上,看到一个招工的告示,说城里有个工厂要招女工,包吃包住。我在那个告示前面站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妈一个人在家。我弟弟那时候去了外面打工,家里就剩我妈一个人。我要是也走了,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陈阿海的声音很低。“我走了,她就跟我现在一样了。一个人,孤零零的。”
林溪洗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您后悔吗?”
陈阿海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苍老的面容有了一种温柔的质感。
“后悔什么?后悔没去城里?后悔一辈子待在岛上?”她摇了摇头,“不后悔。我要是走了,我妈就是一个人。我不能让我妈一个人。现在我妈不在了,我孙女在外面,我一个人。但我不后悔。因为我妈在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林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月光下的陈阿海,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她想起自己的外婆。外婆在岛上的最后几年,也是一个人。她偶尔回来看看,待几天就走了。外婆从来没有说过“你多待几天”,从来没有说过“我一个人很孤单”。外婆每次都说“你忙你的,我没事”。
现在她知道外婆不是没事。
外婆只是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