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月亮的信
然后她转过身,对所有的孩子们说:
“今天我们来学这个字。等。等待的等。你们知道‘等’是什么意思吗?”
陈贝贝举手。“就是等一个人来。”
阿杰说。“就是等一件事发生。”
小霜说。“就是……等雨停。”
陈海月没有举手。她看着黑板上的那个字,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林溪看到了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的是:“等爸爸妈妈回来。”
苏屿走后的第四十天,林溪做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孩子们都走了。陈婶像往常一样在扫地,林溪在擦黑板。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扫把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抹布擦过黑板的吱吱声。
林溪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陈婶,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您的名字是哪个‘海’?大海的海?”
“嗯,大海的海。”
“那‘阿’呢?阿婆的阿?”
“对。”
“陈阿海。”林溪念了一遍,“好听。”
陈婶笑了一下。“有什么好听的,一个老太婆的名字。”
“不是老太婆的名字,是您的名字。”林溪说,“您有没有想过,让大家都叫您的名字?”
陈婶手里的扫把停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不叫您陈婶,叫您陈阿海。”
陈婶看着她,表情有些茫然,像是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外婆跟我说过,”林溪说,“岛上的人叫了一辈子的‘陈婶’,都快忘了她有自己的名字。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叫阿妹,后来变成了某某人的老婆,某某人的妈妈,某某人的阿婆。她说,有时候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陈婶没有说话。
“陈婶,我不是说‘陈婶’这个称呼不好。我是想说,您的名字也很好。您应该让别人知道。”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扫把靠在墙上,陈婶站在教室中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忽然停下来了。
“我小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低,“我阿爸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想要一个儿子。‘阿海’,他说,叫了这个名字,下一个就是儿子。后来我妈真的生了一个儿子,我阿爸高兴坏了,请全村人喝了三天酒。”
她顿了一下。
“我弟弟叫陈海生。”
林溪愣住了。陈海生——教室里那个十岁的男孩,也叫陈海生。
“同名?”她问。
“同名。”陈婶说,“我阿爸说,这个名字好,能带来儿子。我弟弟出生之后,我就不是‘阿海’了。他们叫我‘阿姐’,后来叫我‘姑姑’,后来叫我‘阿婆’。‘阿海’这个名字,好像从来不是我的,是我弟弟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溪,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溪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平静的、很古老的委屈。
“林老师,你说得对。我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我阿海了。”
林溪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陈阿海,你好。”
陈婶——陈阿海——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溪的。
她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但她的手指很有力,握得很紧。
“林老师,”她说,声音有一点抖,“你好。”
她们握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橙色变成了紫色,久到教室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暗。
然后陈阿海松开了手,拿起扫把,继续扫地。
扫了两下,她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让林溪永生难忘的话。
“林老师,你能不能教我的名字怎么写?”
林溪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陈。阿。海。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
“陈,是您的姓。阿,是称呼。海,是大海的海。”
陈阿海放下扫把,走到黑板前,看着那三个字。她伸出手,用食指在空中描了一遍,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一样珍贵的东西。
“陈阿海。”她念了一遍。
“对,陈阿海。”
“这是我的名字。”
“对,这是您的名字。”
陈阿海把手放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林老师,谢谢你。”
“不客气,陈阿海。”
陈阿海拿起扫把,继续扫地。这次她扫得快了一些,脚步也轻了一些。扫到窗边那把空椅子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椅子往阳光里挪了挪,然后继续扫。
林溪站在黑板前,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擦掉。
那三个字在黑板上留了整整一个星期,直到下一场雨来,粉笔灰被水汽洇湿,字迹慢慢模糊,变成淡淡的灰色印记。
但陈阿海每次走进教室,都会看一眼那个位置。
那三个字不在了,但她知道它们曾经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曾经被人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来过。
那就够了。
苏屿走后的第四十五天,林溪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苏屿寄的。是陈海月写的。
那天放学后,陈海月没有走。她坐在座位上,把那本童话书翻来翻去,像是在等什么。等其他孩子都走了,她才站起来,走到林溪面前,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她。
“林老师,这是我写的。你不要给别人看。”
林溪接过来,打开。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但有些字的笔画是抖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林老师:
我昨天晚上又梦到妈妈了。梦里面她在笑,但我看不清她的脸。我想靠近一点看,她就走了。我追她,跑着跑着就醒了。醒了之后我哭了,但是很小声,没有让哥哥听到。
哥哥最近不怎么哭了。我觉得他不是不难过,是他在忍着。他不忍的话,我也会忍不住。所以我们都在忍。
林老师,你说过,想妈妈的时候可以来找你。我不好意思来找你,因为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八岁了,是大孩子了。大孩子不能总是哭。
但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在哭。你看,纸都湿了,字都花了。你不要笑我。
我不知道妈妈还记不记得我的样子。她走的时候我才五岁,现在我已经八岁了,我长高了很多,换了牙,戴了眼镜。妈妈要是回来,可能认不出我了。
但我会认出她的。我记得她的声音。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
林老师,你说妈妈会想我吗?她在外面打工那么忙,会不会没有时间想我?
我不问了。你看了不要难过。我不是要让你难过,我只是想告诉你。
陈海月”
林溪把信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看着陈海月。小女孩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微微缩着。
“海月,”林溪蹲下来,“你写得很好。以后你想写就写,写完了给我看,好不好?”
陈海月点了点头。
“还有,你想妈妈的时候不用忍着。想哭就哭,哭完了我陪你。”
陈海月抬起头,红红的眼睛看着林溪。“但是哥哥说,哭是没用的。”
“哥哥说得不对。哭不是有没有用,哭是把心里堵着的东西放出来。堵着的东西不放出来,人会生病的。”
陈海月想了想,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我现在可以哭吗?”
“可以。”
陈海月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把脸埋进林溪的肩膀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林溪的衣领上。林溪搂着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会好的”。她只是搂着她,让她哭。
窗外的海很安静,夕阳把教室染成了橘色。
过了很久,陈海月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林老师,我想写一封信给妈妈。”
“好,我帮你寄。”
“可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林溪沉默了一下。“你把信写好,交给我。我想办法寄给她。”
陈海月点了点头,走回座位,拿出本子和笔,开始写信。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斟酌。写到一半停下来,把写好的几行看了一遍,又继续写。
林溪没有看她写了什么。
那是她的信,给她的妈妈。
林溪只是在旁边坐着,把教室里的灯打开,让光线足够亮。
天黑的时候,陈海月写完了。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自己折的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两个字:
妈妈。
她把信封交给林溪,说了一声“谢谢林老师”,然后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她的背影很小,在暮色中慢慢变小,最终消失在石阶的尽头。
林溪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握着那封信,觉得它很轻,又很重。
轻得像一片纸。
重得像一个八岁女孩的全部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