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月亮抱在怀里
苏屿走后的第六十天。两个月了。
林溪站在码头上,看着渡轮从海平线上慢慢驶来。船越来越近,她能看清船头的编号了,能看清甲板上站着的人了。
她不是来接谁的。她只是习惯性地在下午来码头走一走,看看海,看看船,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船靠岸了。乘客们拎着大包小包走下来。林溪让到一边,看着他们从自己身边走过。大部分是岛上的居民,从镇上采购回来,手里提着米、油、蔬菜、日用品。有几个游客,背着登山包,戴着遮阳帽,好奇地四处张望。
最后一个人走下船的时候,林溪愣了一下。
是陈海月。不是教室里那个八岁的陈海月,是上海的那个陈海月。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平底鞋,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电脑包。
“林老师?”陈海月也看到了她。
“你不是说……过年才能回来吗?”
陈海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林溪在里面看到了一种很深的疲惫,和一种很轻的释然。
“我把年假提前用了。”她说,“请了一周假。”
“你阿婆知道吗?”
“不知道。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她们一起往陈阿海家走。陈海月走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什么。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海面。
“林老师,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这次回来,不只是看阿婆。”她转过头看着林溪,“我看了你让吴婶发到网上的那些照片。苏屿拍的。我看到了阿婆在教室里扫地的样子。”
她顿了一下。
“我从来没见过我阿婆那个样子。她在我面前,永远是一个老人,需要我照顾,需要我寄钱。但在那些照片里,她不是老人。她是一个……人。一个在做一件她觉得有用的事的人。”
林溪没有说话。
“我上个月跟阿婆打电话,她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林老师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了,她说她现在会写‘陈阿海’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我以为她哭了,但她说她是高兴的。”
陈海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我阿婆今年六十七岁。她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会写自己的名字。你知道我听到这个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林溪看着她。
“我觉得我是一个很失败的孙女。”陈海月的眼眶红了,“我在出版社工作,我每天编别人的书,改别人的稿子,帮别人把故事讲好。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阿婆也有她的故事,她只是不会写。”
林溪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你回来了,这就够了。”她说。
陈海月戴上眼镜,深吸了一口气,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她们走到陈阿海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关着。陈海月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她一直带着家里的钥匙,尽管她一年也用不上一次。
门开了。
陈阿海正在院子里晒鱼干。她背对着门口,弯着腰,把一条一条的鱼干铺在竹匾上。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微微弯曲的脊背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手上。
“阿婆。”陈海月喊了一声。
陈阿海的腰顿了一下。她慢慢地直起身,慢慢地转过头。
看到陈海月的那一刻,她的手松了,手里那条鱼干掉在了地上。她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她没有哭。
“你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说要过年才能回吗?”
“我想你了。”陈海月说。
陈阿海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孙女,像一个站在岸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归来的船。
陈海月走过去,抱住了她。
陈阿海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整个人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孙女的肩膀上,终于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很小声的、压抑了很久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哭泣。
林溪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她转过身,走了。
她觉得这个时刻不属于她。这是陈阿海和陈海月之间的时刻,是等待和归来之间的时刻,是大海和岛屿之间的时刻。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轻。
海风从身后吹来,带着鱼干的咸味和三角梅的花香。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留在岛上的意义。
不是为了教书。是为了见证这些时刻。为了在它们发生的时候,恰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