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归零日 下
店里很小,六张桌子,一个吧台。早晨七点二十一分,没有客人。苏晚正在厨房门口系围裙,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抱歉,还没开始营业。”她说。
“我知道。”林深说,“我不是来吃饭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倒流区凌晨三点没有星星的天空。那种黑不是空洞,而是深——深到让人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您是?”
“我叫林深。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哼的那首歌。”
苏晚皱了皱眉。她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紧张,只是困惑,像被人问了一个她从未想过但应该知道答案的问题。
“什么歌?”她问。
“就是……你倒水的时候哼的那句。”
苏晚低下头想了想,再抬起来时,困惑更深了。“我哼了吗?”
“哼了。”
“我不记得。”她说,语气很平静,像是经常遇到这种事,“我有时候会哼一些调子,但不知道从哪来的。可能是小时候听过的吧。”
“你从哪里来?”
这个提问让苏晚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水渍,指甲剪得很短。林深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但她说自己是学徒,学徒不会握笔握出那样的茧。
“我不记得了。”她最终说。
“你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我每天醒来都不记得昨天的事。”苏晚抬起头,直视着他,“你不也一样吗?这是倒流区,大家都一样。”
不一样。林深想告诉她,不是所有人都一样。但他没有说。锚点的身份在倒流区是秘密,这是稳定带管理局的规定。如果倒流区的居民知道有人能保留记忆,他们会怎么想?是嫉妒,是求助,还是恐惧?没人想验证这个答案。
“你每天都哼那段旋律吗?”他换了个问题。
“我不知道。”苏晚说,“我不记得昨天哼没哼过。”
这是个死循环。林深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飞快地画了几笔。他画工不好,但勉强能看出轮廓——一座塔,塔尖有一轮弯月。
“这个,”他把便签纸推过去,“你见过吗?”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
林深看见她的瞳孔放大了。
只是瞬间,像湖面被石子击中,涟漪荡开又迅速消失。她伸手拿起那张纸,指腹摩挲着铅笔画的线条,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什么?”她问。
“我也想问你。”
苏晚把便签纸翻过来,盯着空白的背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她把纸展开,放在吧台上。
林深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幅画。比他的涂鸦精细一百倍的画。铅笔线条细密而笃定,一笔一笔勾勒出一座八角七层的塔,飞檐翘角,每一层的窗户都画出了窗棂的纹路。塔尖悬着一轮月亮,不是普通的月亮——是倒挂的,弯弧朝上,像一只收拢的翅膀。画面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但被水渍洇模糊了,只能看清两个字:归零。
“这是什么?”林深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我不知道。”苏晚说,“它在我枕头底下。每天醒来都在。”
“每天?”
“每天。”苏晚的声音很轻,“我每天醒来都会发现一幅画。有时候是这张,有时候是别的。都是同一座塔,角度不一样,细节不一样,但都是这座塔。”
林深想起刚才注意到她手指上的茧。“你画的?”
“我不知道。”苏晚第三次说出这四个字,声音里的平静开始出现裂痕,“可能是吧。笔迹像是我的。但我不记得画过。我每天醒来都不记得昨天的事,但我每天醒来都会发现一幅新的画。这说不通,对吗?如果我不记得昨天,我怎么能每天画一幅新的?”
林深没有回答。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但那可能太过荒谬。倒流区的时间重置是彻底的——记忆、身体状态、物品位置,全部回到二十四小时前的状态。如果苏晚每天醒来枕头下都有一幅新画,那幅画必须在归零时刻之后才出现,而且必须不受重置影响。这意味着那幅画不是普通物品,或者——
“我可以拿走这张吗?”他指了指吧台上那幅塔的画。
苏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深把画折好放进内兜。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明天,”他说,“我还能来吗?”
苏晚歪头看着他,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二十三岁年轻得多,像个被问了奇怪问题的小女孩。“你来就是了,”她说,“反正我不记得今天见过你。”
林深走出“鲸歌”时,阳光正好从两栋楼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腥味,有煎饼摊的油烟味,有陈阿姨阳台上那盆茉莉花的香味。这些味道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内兜里那幅画的纸边。纸是热的,像是刚从某个温暖的地方取出来,还带着人体体温。
观测站在倒流区与正常区的交界处,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外墙嵌着一排排仪表。林深刷卡进入时,值班的小周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小周猛地抬头,眼镜歪到一边。
“林哥?你怎么这个点来了?你不是上午都先去菜市场做调研吗?”
“今天改了。”林深说,“我要查一个人。”
“谁?”
“苏晚。二十三岁,鲸歌日料店的学徒。我要她的全部档案。”
小周打了个哈欠,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内容寥寥无几。姓名、年龄、职业、住址。住址栏写的是倒流区临海路十七号,那是日料店的地址,不是住宅地址。籍贯栏写着“不详”。备注栏写着“普通居民”。
“就这些?”林深皱眉。
“倒流区居民的档案都这样,”小周说,“他们每年重置,连自己的身份信息都不记得。登记的时候都是邻居或店主帮忙报的,很多东西填不详。”
林深盯着屏幕上苏晚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和今天见到的一样,黑眼睛,深不见底的黑。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右下角的拍摄日期,比倒流区开始出现异常的时间早了整整十年。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录入的?”
小周又敲了几下键盘。“录入时间是……三年前,倒流区划定后第一批居民登记。但照片本身的元数据——”他顿了一下,“奇怪。”
“什么?”
“这张照片的原始文件创建时间是十三年前。十三年前,倒流区还没出现,这座城市还叫时屿,一切都很正常。”
林深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内兜里那幅画。
十三年前。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十三年前拍了一张照片,照片在她十岁时就存在了。她每天重置记忆,却每天画出一幅新的塔。她哼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旋律,画着不属于任何已知记录的塔。
她不是普通居民。
林深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苏晚,倒流区的原点。塔的影子。
窗外,暮光之墙在远处闪着微光。墙的另一边是正常区,时间正常向前,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人们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墙的这边,三万两千人正重复着他们的昨天,浑然不觉。
而在这三万两千人中间,有一个每天忘记一切却每天画出真相的女孩。
林深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暮光之墙的颜色正在变深,从浅金慢慢过渡到暗紫。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距离下一个归零日还有不到十七个小时。
在那之前,他要再去一次“鲸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