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归零日 上
林深是被同一只鸟吵醒的。
那只灰胸脯的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三下玻璃,然后歪头看着他。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昨天一样,和他在这间公寓里度过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缝。裂缝会在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蔓延到灯座边缘,然后停住。明天早上它又会缩回原点,重新开始它永远抵达不了终点的旅程。
闹钟响了。6:47。
林深坐起来,关掉闹钟。动作和昨天一样,但他知道自己不是昨天那个人了。他保留着记忆,而这座城市倒流区里另外三万两千名居民没有。他们会在接下来十六个小时里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在同一条人行道的同一块松动地砖上崴到脚,然后在凌晨归零时刻闭上眼睛,醒来时又变回一年前的自己。
这就是倒流区。每天倒退二十四小时,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林深穿上衣服,经过书桌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桌上摊着三本笔记,按年份排列。最旧的那本边角已经磨毛了,记录着他进入倒流区第一年的观察。中间那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最新的那本只用了三分之一,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第三十七个归零日。
他拿起笔,在便签下方画了一道横线。第三十七次。
“归零日快乐。”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中人三十二岁,比实际年龄老一些。倒流区不会让人变年轻——身体状态也随倒流重置,但锚点除外。他们这些所谓的“稳定带个体”不受时间倒流影响,该老照样老。三年倒流区生活,在他脸上刻出了五年才该有的痕迹。
出门时,隔壁的陈阿姨正好也打开门。
“小林啊,早。”她笑呵呵地说。
“早,陈阿姨。”
“今天菜市场鲈鱼特价,我去看看。”
林深点头,看着她走向电梯。陈阿姨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刻出门,每天都会说同样的话,每天都会去买一条并不存在的特价鲈鱼。菜市场的鲈鱼确实特价——在三百六十五天前的那一天。而对于陈阿姨来说,昨天永远是那一天。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公寓大堂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前台小姑娘正在往花瓶里插百合。她会在七点零二分把第三枝百合插歪,然后调整两次才满意。林深经过时放慢了脚步,等那一声轻微的“哎呀”响起,才推门出去。
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
倒流区的早晨总是相似的,相似到林深可以闭着眼睛走完整条街。七点零九分,穿黄裙子的女孩会从梧桐树下跑过,右手举着一个甜筒,左手拎着高跟鞋。她会踩到一片落叶,滑一下,然后站稳,甜筒完好无损。七点十三分,卖煎饼的大叔会多找一位顾客两块钱,顾客会犹豫一下,退回去,大叔会愣住,然后眼眶发红地说“这年头还是好人多”。
林深走了三年这条街,看过一千多次同样的剧情。有时候他觉得这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本被翻烂了的书,每一页都卷了边,每一个字都被读得褪了色。而他是那个唯一的读者,被关在书里,反复读着同一段文字。
今天他不打算走老路。
他在第三个路口左转,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鲸歌”日料店,一间缩在两栋老楼之间的小铺面,门帘是靛蓝色的,印着一条跃出海面的鲸鱼。林深第一次注意到这家店是在两周前——准确地说,是在倒流区的时间里两周前,但那已经是第十九次循环了。他当时只是路过,听见店里传出一段哼唱,旋律陌生,不像这个时代的任何一首歌。
他查过。不是流行歌,不是民谣,不是戏曲,不是任何有记载的曲调。但那段旋律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让他在接下来几天里反复梦见同一个画面:一座塔,八角七层,塔尖悬着一轮倒扣的月亮。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绕路经过这里。
今天店里亮着灯。门帘掀开一角,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手里拎着一桶水。
苏晚。
林深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在店里当学徒,知道她今年二十三岁,知道她每天会在七点二十一分出门倒水,七点二十三分回到厨房开始备菜。她不知道他的存在。在倒流区,每天重置的居民不可能记住任何人,除非那个人是锚点。而锚点在整个倒流区只有不到二十个人,散落在三万多人中间,像几粒盐溶进了大海。
苏晚把水倒进路边的排水沟,直起身时朝林深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只是掠过,没有任何停留。但她哼了一句什么。
林深僵住了。
就是那段旋律。和那天一模一样。不是录音,不是巧合,是她嘴里轻轻哼出来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晚转身掀开门帘,消失在靛蓝色的布幔后面。门帘晃动了几下,鲸鱼在海浪里起伏。
“苏晚。”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做了这三年来最出格的一件事。他没有按照日常路线去观测站,而是走进了“鲸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