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时期的人们
转折时期的人们
历史·历史正剧连载中83505 字

第七章

更新时间:2026-04-03 16:05:57 | 字数:3577 字

住在一楼北屋的鞋匠在人们的后面靠墙坐着,不时眯起眼睛,忽地脑袋一聋拉,吃惊地睁开眼往四处张望了一番——马上又眯起眼睛,反复了几次。虽然他是在打磕睡,可是一只手却伸进胸脯里,用另一只手托着胳膊肘,把那手推向脊背,不停地来回摸爬着的虱子。因为他反复这样搞,所以坐在一旁用小烟袋吸着烟丝的“拣豆”婆子阿兼就猛地撞了他一下。
鞋匠吓了一跳,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两手合在一起。他发现撞他的是拣豆婆子阿兼,说道:
“这是啥暗号?——是不是叫我晚上到你屋子去?"
“嗯,是吗?瞧你多寒伧!虱子会不会掉在这左近呀?"
“虱子?顶好当心你屁股底下别掉进啥东西去!”
“你胡说些什么。我又不是十七大八的姑娘。”
“喂,你,你每天的收入很可观吧?”
在一旁搭腔的是河西。他是个中年男子,在一家小铁工厂——其实和铁匠铺没多大差别——工作,手上有两三个残废的指头,吃力地拿着一根蝙蝠牌香烟吸着。他抽烟有个毛病,每次把纸烟往嘴边送时,不等烟熏到他,脸儿就先皱一皱。
“拣不来多少的。近来连从草袋里混出来的豆子也都不景气了,真叫人怕得慌。”
拣豆子的女人,三个人一伙五个人一群组成一组,每天在港口装卸杂粮的货仓附近来回徘徊,礁见路面上有掉’一卜来的豆子,就用短柄答帝扫到小遭箩里,然后再把它倒进背上的口袋里。过后,吹去豆子里面的灰土,拿到专门收购的批发店去卖点钱,
“本来卖不多少钱,可是老头儿出去做活儿,自己也得干点啥才好。咱比不上人家有钱的阔太太。”
另外,这些女人不光是半公开地拣豆子,还跑到造船厂里偷偷摸摸地把不准拿出来的铁屑、铜片和铁丝等拣出来卖给废品商。!因此,住在岩城大楼的女人,也有被警察给带走的。这对阿兼来说是常事。——单靠拣豆子是搞不到多少钱的。
阿兼从派出所一回来,就怒冲冲地大喊大叫:
“真是欺侮人!警察和这个世道都是穷人的死对头!”
“这么点乱铁丝儿有啥了不起,扔在那儿还不是烂掉!他们拿这一星半点的东西根本不当一回事儿。他们不吭声也就算了,可是看见人家拣起来,他们就哇啦哇啦地叫!他们牙缝里的东西,就够咱们活三天啦!”
有一次,阿兼被派出所拘留了两天。放出来之后,她说这太气人了,所以还跑到古山那里诉说过这件事呢。
“近来手头太紧了。我打算让老婆也干点什么,所以枕想到你们那一行……”
一个中年工人象被烟熏了似地皱着眉头,深思熟虑地说。“对!那比闲着强,多少能贴补家点。”
仔细一看,这个人不仅指甲,连手上都有许多处烫的伤疤。——他就是河西。河西深思着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不过话说回来——那也得干……”
“对呀!”
鞋匠从旁插了一句。
“住口!你懂得啥!”
阿兼象男人一般向鞋匠大吼了一声。因为她们在码头上转来转去,说话和腔调都和男人一样。
“干也没啥了不起的。”
阿兼对河西说。
然后,她捏弄着烟丝,又说:
“饿肚子,啥都得干……”
阿兼说完以后,再不作声了。
她每逢到集会或到“摇会”去,最后总是满不在乎地盘着腿坐在那里。在岩城大楼里要有人一本正经地说:“学一学阿兼吧”,那意思就是:“请盘腿宽坐吧”。不过,此刻阿兼还没有盘腿。
鞋匠给阿兼吼了一声,心里老大不高兴,于是便把身子移到旁边的另一堆人的中间去。他在岩城大楼里的穷人中,生活是最苦的。但是用他的话说:“别瞧我这个样子,也是阔气过的。”他在岩城大楼旁边的空地上铺着席子,总是一边修鞋,一边小声唱着“新内”或风流小调。他唱的和街道工厂的斋藤、辻他们坐在窗台上,哇啦哇啦满不在乎地唱着从小咖啡馆学来的小曲儿完全不同。他的声音是那么淡雅,调子是那样合拍,即使配上三弦也不会走板的。可是,他在人面前却从来不唱。就是每逢一到集会,他总是打瞌睡,不打瞌睡时,便把手从胸口伸进去摸虱子。谁也料想不到一个鞋匠会唱出那样的歌曲来。
或许是因为和管房子的平贺情投意合的缘故,他时常到老头那里谈个不休。
“我一天平均花过一百块钱,玩了一个多月。提起我那个时候,就是穿皮鞋也一次没用自己的指头去碰过,真的一次也没有过。”
弯着脊背的平贺老头子,一听他说到这里,总要问上一句:
“你说什么,怎么回事?”
其实,这类话老头子不止听过一次,但每当鞋匠说到这里,他总要重复地问一句。也许是说习愤了,鞋匠能把说了几遍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这样老头子便把眼睛一闭,不停地点头说:
“嗯,嗯。"
看去,他那样子象在嘴里不住地咀嚼着什么。
“可是,一旦落魄干点啥营生呢——修皮鞋!真象佛爷说的,这是因果报应,心里头急得很哩。”
“说得对,说得对。”
平贺老头子没牙齿,听来好像是说“斯得得,斯得得。”
鞋匠凑近旁边那一堆人中间,不再摸虱子了。他背靠着墙,伸出两条腿打起瞌睡来,因为,他的身边是一伙朝鲜人。鞋匠在岩城大楼里逢人便低声下气地打躬问好,儿乎使人大吃一惊。可是,一遇到朝鲜人就忽地(似乎想叫对方知道是他故意来这一手)把脑袋一扭,端起肩膀走过去。管房的平贺老头一子,也是专门把二楼划出儿间屋子租给朝鲜人的。现在住着三家朝鲜整人,一家姓李,是单身汉,身材矮小,他无一处不象日本人;一家带着眷属,姓洪,有四十多岁,嘴巴上有几根胡须,老是半张着;还有一家姓阳的,在夕张煤矿干过七年矿工,脸色象感冒一般又黄又肿,眼睛有些怕人。岩城大楼里,每天都有朝鲜人拿着肮脏的包袱皮,领着象袋鼠一样怀里揣着孩子的老婆来租房子。平贺划出去的那几间房子若是住满房客,即使有别的空房,也回答说“都住满了”,把他们打发走。看上去,那些冷飕飕样子的朝鲜人,尽管平贺老头子多次说没有空房,可是,他们仍在楼里到处窥视。有时还嘀咕着什么,就是不走。小樽市内有三千多朝鲜人,都拥挤在手宫街及其附近地区。小樽市内最爱雇用朝鲜人,若按利用他们的低工资发财致富的工商业公会副会长的话说,朝鲜人是“小樽的虱子”!
“今天‘劳联’的人到工地去了……”
挤在人堆里的小李悄悄地说。老洪照例半张着薄薄的嘴唇,仔细一看,胡须红扑扑的,他脸上现出好像听见又好像没听见的样子,两手交叉在怀里,不时地颠动着盘腿而坐的膝盖。
“说些啥?”
老阳口里衔着烟嘴儿,一支朝日牌香烟在晃动着,好像吊在嘴角上似地问道。他也是盘腿而坐,只是两手交叉着插在大腿里,眼睛滴溜溜乱转。
“‘劳联’认为朝鲜人的问题是个赘瘤。”
小李的用词比日本人都雅。再瞧老阳和老洪,似乎有些听不懂,于是他又用朝鲜话说了几遍。这时对方才好像明白过来。
" 唔!”
老阳摇了摇头,烟蒂一下子落在铺席上。他用大手掌在上面一抹,就把它给弄灭。老洪毫无表情地呆呆看着。
“据说,在码头上工作的‘劳联’工人们到工会去作了汇报——对朝鲜人不采取明确的对策,他们就要饿死了。另一方面,工地的工头就乘机拉他们退出工会,说了么只要退会,就解雇朝鲜人而雇用他们。今天来的人也说,理由很简单,必须把朝鲜工人提高到和日本工人一样的水平,因此,朝鲜人必须和日本工人团结起来。如果争取到和日本工人同样的工资,那问题也就解决了。可是,他发牢骚说,问题不是那么简单,很不好办。”
小李逐渐放低声音说,不住地往上撩着垂到脸上的长头发。他一面看着对方,一面夹杂一些朝鲜话说明。小李的朝鲜话反而说得不流畅,为了使对方明白,他费了半天劲。
“夕张煤矿也是一样。”
老阳说“夕张煤矿”,吐字不清。“夕张煤矿虽然没有工会,也一个样。日本人都讨庆咱们!”
他最后一句说得语气很重,突然打着手势用朝鲜话很快地说起来。鞋匠一愣,脊背离开了墙壁。
“老是说不好办、不好办,就是到啥时候也是不好办。日本工人不好办,而工资又那么低,住的地方比马棚还要脏的朝鲜工人也是不好办么。若说办法,只有一个,虽然不是一下能办到,但也是非办不可的!" ——这是他用朝鲜话说的意思。
小李生怕有人听慷,神经质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随后用朝鲜话叫老阳小点声音。
迟到的人都聚集在一进门的地方,有的紧紧挤在一处抱着小腿坐着,有的扭扭捏捏好容易把腿弯了下来。这些人的工作要干到很晚的时候才能收工。他们到家吃过饭就来了。其中有一个青年,刚搬来两三天,方方正正的下巴,粗粗的周毛,一个人坐在最后面吸着纸烟。他翻了几页膝盖上的杂志,又把它合拢在一起。
两间打通了的房子里,早已烟雾腾腾。龙吉和古山站起来,把那歪歪扭扭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子好不容易打开了。
“老爹,来一下。”龙吉叫了一声。
“我穿着一身新衣服,怎好——”老爹皱着眉头,没站起来。
古山边开着窗子边对龙吉说:
“喂,大村!你看嘛,来开会的年轻人就是不多。”
“是呀……”
龙吉回头一望——“不过,要谈起什么房钱、租钱来,或许认为那是爸爸妈妈的事,都不敢出头啦。”
“这可不对!从小就自食其力的穷人,和那些靠爹娘养活的少爷、小姐可不能一样,这是个关系到切身利益的大问题呀。首先你就是这样嘛。对不?”
龙吉不由得一愣,暗想幸好刚才没出去。
“如果大楼里住的都是中年人或老年人也就罢了,不是也有不少的年轻光棍儿么!若是青年人带个头,把因循苟安的中年人和有妻儿老小的人都带动起来,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