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时期的人们
转折时期的人们
历史·历史正剧连载中83505 字

第六章

更新时间:2026-04-03 16:05:34 | 字数:4241 字

岩城大楼闹起房租问题。
“大家别忘了,明天晚上到楼下集合!”
住在三楼的古山(一到这时,总要拉他出来),在楼梯扶手旁用吃过酒的沙哑声喊叫着。这时正是晚上九点钟左右,房客们大都回到家里来了。
这里一有点什么事情,大家都象古山这样大声呼喊。岩城大楼里歪歪扭扭、咯吱咯吱响的楼梯,架在楼的中间,一直通到三楼。到二楼和三楼去的楼梯是岔开着。楼梯不仅咯吱咯吱响,而且楼梯的衬板到处都剥落了。女人们都不愿意在这里上上下下,又没有扶手,不留神摔一跤,那可就危险了。因此,住在三楼的人有事要找一楼的人都是通过窗子——伸出大半个身子向下大声呼叫:
“楼下糖铺的老板娘!”
这样反复呼唤两三声,就会听见下面哗啦一声,玻璃窗子打开了。从许多并排的窗户里蓦地探出糖铺老板娘的头来,扭着身子向三楼上望着,这样就把事情办了。
若是对方住在楼的另一面,便来到走廊上抓住栏杆,弯腰朝下面窥视着呼唤。那喊声传遍家家户户的每个角落。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大嗓门。
“这跟每一家都有利害关系,不能偷懒,都得来开会!”
古山从三楼的栏杆旁又喊了一声。他一面往自己屋子走,一面嘟嘟哝哝地白言自语:“都是个人主义者,真不好办……”
“嘿,还是你来的早!”
龙吉一进屋,古山就说了一句。他背靠着墙壁,穿着西服裤子的两条腿在铺席上伸着,故意吸上一口纸烟,一边向对面的墙上呼呼地喷着,一边在看书。
古山每天外出的时候,都从龙吉家的铺子里买h两盒蝙蝠牌香烟。龙吉若是没有书看,就到古山那儿去借,所以,在这座楼里,彼此相处得很亲热。住在龙吉家隔壁的第二家是管房子的平贺老头。他对龙吉家说,古山每天到铺子里来买两盒蝙蝠烟,是因为看中了龙吉的姐姐,所以要他当心。——“反正,那些流氓记者没一个好东西!而且,他还是个酒鬼呢!”
大川家的“老爹”比龙吉晚进屋一步。他在港街的三号工地当搬运工。大川老爹的衣着总是那样齐楚,可是同他那晒黑了的两只硬梆梆的手、脖子和脸儿很不谐调。他只在前面留起的头发上抹一层厚厚的润发油,一进屋就使他俩闻着扑鼻的香味。在货仓干活时,他穿的是短褂,借助钩子扛杂粮和豆饼,但是,一参加“集会”便要如此打扮一番。他懂得不少令人费解的词句,而且还把穿插在文章里的“shi”和“su ”、“i”和“e”几个不同的音,完全不分地读。不论在什么样的“集会”上,他总爱夸夸其谈,话比谁都多,说一句港街的粗俗话——“嘛事”,随后就冒出一句文雅的词儿——“诚如您所说”。老爹顶欢喜“聚会"(这是“老爹”的叫法)。每逢开这样的会,他便事先安排好回家洗澡的时间,提前收工。而且,他还喜欢在这样的场所听别人讲话,不管谁说什么,他都是一面点头一面听着。所以,他总比别人早到。
“咦,今天古山先生没带‘酒味儿’呀!”
大川老爹从衣袖里掏出敷岛牌纸烟,太阳晒得黑黑的脸儿一笑,露出来洁白的牙齿。
“对,有重大问题时,我是不喝酒的。”
“可是,听说大石内藏之助遇有重大问题时,仍然要喝得醉醺醺的哩。”
“重大问题”一词,大川老爹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心里感到美滋滋的。
“您真是见多识广啊!”
古山说。
“老爹是不是在扛货物的时候学的这些掌故呢?" 龙吉笑嘻嘻地打趣他。
“人家用功嘛。”
古山溜了一眼龙吉,哈哈地笑起来。
老爹听对方这样一说,他高兴极了,于是也跟着大声笑起来,说:
“反正每天晚上都会听到古山先生在自言自语!”
古山每天早上十点多钟便夹着红皮包出去,准是夜里过了十二点才醉醺醺地回来。岩城大楼一到晚上八、九点钟差不多就静悄悄的了,因为多半是工人,夜里睡的早。他一回来,就踉踉跄跄地上楼,嘴里还时常自言自语,不知嘟哝些什么,径直爬上三楼。这是每个房间的人都知道的。人们听到他的脚步声,大都是在睡醒一觉的时候,所以都说:“啊,古山先生又喝醉了回来……”
“自言自语里没有捅出什么秘密来吧?”
古山张开五个指头,咯吱咯吱地搔弄着头上的长发。
“这……很难说,或许讲出了大村姐姐!”
“咦,你说什么?”
古山把伸出去的两只腿收回来,又撇着腿偏身坐在那里。这次用不同于刚才的目光来回打量着龙吉和大川老爹两个人。——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倒是龙古羞得面红耳赤,生起大川老爹的气来。
“老爹,你听谁说的?是不是兜售平贺老头的那一套?”
他象在工厂里一样,说话的语气生硬得很。他在厂子讲话,总是要压过传送带、车床、汽锤,还有制罐车间铆铆钉时发出的响声,所以有时一开口,嗓音之大连自己也要吃一惊。
“开句玩笑么!……不过你姐姐长的倒是怪叫人爱的,谁不想去买盒烟,买块糖呢!”
龙吉正要搭腔,门开了。
“别开玩笑了,大川老爹。”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把头扭过去。
古山一言未发,他把偏身坐着的两只腿又伸出去,闭起眼睛,深深吸一口纸烟朝向对面的墙上喷去。
这时候走进来四五个人。
其中有泽井太太,她和女儿俩住一起,而且母女二人同在出口豌豆的选豆工厂做工。——她轻轻捂着嘴,不让那染铁浆的黑牙齿露出来,说:
“方才平贺老大爷在屋外对我说:老婆子,今晚的会还是不去的好。俺跟他大声嚷道.为啥不去,再涨房租,姑娘和我就只好当窑姐儿啦!”
“那怕啥?”
大川老爹笑着,又问道:“你们娘俩当了窑姐儿。,那色鬼老头儿会头一个去玩的!”
“不错,不错!”
一起走进来的老金点点头。——他每天打着鼓,手里拿着许多小国旗,有时还作怪相儿拉洋片给人看,到处叫卖麦芽糖。他身量高大,扁平脸。他本来另外有个名字,因为长得很象中国人,所以大家都叫他老金,老金。
“别看那老头儿,干那个事蛮在行!”
不久以前,老金曾看见平贺老头半夜两点钟,从二楼犄角的一间屋子里偷偷走出来。那里住着一个矮个子的暗娼。老金每月赚钱多的时候也去那里,所以他很清楚。大楼里管那个女人叫“犄角娘”。——老头子一出屋,那女人便把纸槅扇开一会儿,好让过道亮堂点。因为她背着灯光,看不清是个啥模样,只见一只手掩着前襟,是个女人的身影。老头子出来走了几步,然后轻轻把手一挥,那女人便悄悄关上纸槅扇。老头子来到楼梯前停下脚步。再一看,他小心翼翼地趴伏在楼梯板上,不晓得是在干啥。——原来,他是在爬着从上面一步一步地往下滑呢。
起初,老金以为那老家伙还有一手,可是再一看他那爬行的样子,立刻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爬到楼梯中间,老头子的衣服下襟卷了上去,赤露出来的小腿和大腿岌得只剩一把骨头,肉皮象干瘪的梨皮,没一点光润。后来下襟又卷上去,毕竟是六十岁的老头子,屁股又小又尖……那样子实在令人作呕。——老金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往纸篓里吐了几口唾沫。
“真是个老奸巨滑的家伙!”
老金从袖筒取出一张叠成四折的漆黑手纸,把烟蒂丢在上面。——老金常去请龙吉画洋片上的掘部安兵卫之类的画片,还在他那儿练给人们看,逗得大伙哄堂大笑,
八点钟一过,来开会的陆陆续续到齐了。——这楼里的住户脏得很,就连手宫街都把岩城大楼的“岩城”去掉,改叫成臭虫楼。这些人聚在一起,每个人带来的特有气味和他们身上的热气搅混一块,弄得满屋子的人闷得慌。
大川老爹和龙吉站起来,把通往隔壁房间的纸槅扇取掉了。他们是利用空屋子开会的,湿漉漉的铺席发出一股霉烂时的怪味儿。摘下纸槅扇门,屋内宽敞了。人们自然而然地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新搬来的住户熟人少,他们单独坐在一块。
“今晚到会的好多呀!”老爹望着大伙的脸儿说,“早知如此,就该喝上一盅再来!”
龙吉对老爹有些僧恶的样子,瞥了他一眼。当大川老爹准备在集会上高谈阔论的时候,一定要干上一杯冷酒才来的;这样平素记不起的词儿会滔滔不绝地脱口而出,甚至连自己也为之大吃一惊。
“喂,我说……”古山凑近龙吉的耳边说,“来这么多人开会,都是因为要谈房租问题。不然,五个人里未必会来一个。哪怕是一文钱也好,如果他们得不到实惠,谁也搬不动他们的。……不过,再反过来一想,在这一点上,也正说明工人和穷人确实是步调一致的。我是这样个想法……”
走进来的人都向占山打个招呼。大楼里一发生什么“事件”(这里经常闹事),都来请古山解决。他看上去很懒似的,但他总是出头替人家谈判。尽管事情千头万绪,可是他却懂得怎样去评理,而使问题得到圆满解决。一次,平贺曾经这样说:“若不是这个流氓记者,那件事情就没法办了。”从那以后,大楼里的人出于对古山的尊敬,便去掉“流氓”两个字,管他叫新闻记者了。在大楼里的人们眼中,象“新闻记者”这样的人,是决不肯和他们住在一起的。
龙吉要去厕所,来到了走廊上。这时,恰巧在手宫街一家小工厂做工的斋藤和辻两个人,神气十足地歪戴着便帽,毫不在乎地响着脚步从二楼走下来。
“喂——”
龙吉从下面问道。
“你去吗?”
辻说着,嘴唇里露出来紫色牙龈,发出只有贪玩的年轻人才懂得的会心的微笑。——“好玩极啦!”
“到哪儿去?”
——龙吉曾经跟斋藤和辻出去玩过两三次。
“嗯?这回去的地方谁都不知道!你说呢,斋藤。”
斋藤身穿一件白色宽条纹的短上衣,好像今天刚穿上似的。他一个劲往下抻着下摆说:
“我也不知道是啥地方!”
“你们别叫人着急啦!”龙吉笑着说。——他也给吸引住了。
“一道去吧?我们厂子原来有个漂亮的女工,后来她不干了。人也不知到哪儿去啦。不料,最近发现她在一家酒吧间当上了女招待!她唱的枯草曲好听着呢!”
龙吉寻思一会儿,把下巴颊朝上面的房间一挑,意思说:“今晚不是开那个会吗?”
“那个呀?”
身材短小的辻一晃肩膀,轻蔑地说:
“那种事让老头儿们去做好啦!”
“那样的事会有个交涉人去管的,肯定里面有一个……”龙吉一听,立刻对那个会感到厌烦起来。他问道:“有钱吗?”
“多着呢!”
斋藤说着,露出牙龈嘻嘻一笑,蓦地把自己的左臂伸到龙吉眼前。
“呃?”
龙吉感到莫名其妙。
“你瞧腕子上——,我把表当啦。,
手腕上只留下表带儿的痕迹。
“怎么样!”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的那份儿也足够了。走吧?”
龙吉望着他俩的脸,说道:
“好,在门口稍等一等——”
说完,便匆忙地到厕所去了。‘龙吉的心里立刻轻快起来。一旦决定要同他们玩去,连小便都起急,老觉得尿不完。但是,怎么借口逃脱这个会呢?就说工厂里来了人,有急事非去不可。——他认为这样说会自然一些。
他从厕所出来,象小孩一样连蹦带跳地跑回屋里。刚一进门,古山便从里面朝着他说:
“喂,小伙子!今夭开会的记录要拜托你啦。记一下大意就可以,到时跟那老家伙交涉,是很需要这个的。拜托拜托。
因为事出意外,他不由自主地含含糊糊说,
“啊,是……”
龙吉被逼着说出这句话来,再不好找借口了。他认为事后再提出来,实在是勉强得很,而且人家一听就知道是瞪着眼睛编假话。
他出去把等候他的朋友打发走,又回来坐下。自己觉得象突然参加一个生疏的会一样,好半天也适应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