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时期的人们
转折时期的人们
历史·历史正剧连载中83505 字

第五章

更新时间:2026-04-03 16:04:32 | 字数:3233 字

又过了两三夭,放学以后,学生们吵吵嚷嚷地从学校走出来。这时有人喊了一声:
“大村的爸爸来啦!在那儿呢。”
一看,爸爸背着装馅面包和大福饼的货匣子,穿着草鞋靠在学校的大门旁边站着呢。当时龙吉在众人面前,躁得脸通红。父亲在打扮差不多相同的学生中间发现了龙吉,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来,径直地快步赶上去。这时的货匣子给摇动得咯达咯达直响,把龙吉羞得无地白容。
“成啦!成啦”
父亲急促地颤动着因牙齿脱落而松弛的嘴唇说。成啦?此刻,龙吉正为了父亲而感到羞愧难当,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呢。——学生们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父亲的那身装束,便各自走开了。
“成啦!龙啊,你能升学啦!”
父亲和伯父好容易才商量妥。他等不及龙吉回家,又因为要赶到工地去,所以,等回去再告诉他,就得到晚上了。回想起来,在父亲五十多年的悲惨生涯中,象这样高兴的事,恐怕一次也没有过。可是,真的一刻也等不了吗?父亲也曾这样想过:龙吉在学校见到自己会感到害羞的。但是,即使这样,也还是想尽早地告诉他……
龙吉放慢脚步跟在父亲后面走。他边走边想:我这成什么人了。他抑制不住内心的不安,情不自禁地哭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动一动地抽噎着向前走。
父亲唠唠叨叨在说什么。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说过这么多话。走了一会儿,父亲才发现自己一个人在说话,于是猛地回过头来,
“你怎么啦?龙啊。——喂,怎么啦?”
他给父亲一问,突然放声哭起来。而且,不住地撩起父亲那带汗气味的短褂下摆去擦眼泪。
关于升学(那是商业学校)的事,是附加条件的。——龙吉要住在伯父家里,从学校回来得跟着职工一起在面包厂帮工。一面上学一面做工,这是很吃力的。有时让他用大竹板搅拌大锅里的“酵子”,有时捣土豆,有时还要和面——两只胳臂插进去深得没了肩膀,弄得浑身上下一片雪自。在早晨上学之前,他还要坐着卡车去送面包。卡车不去的地方,便用大车载着货匣子送到零售店去。——龙吉一到学校,坐在椅子上净打瞌睡,怎么也支撑不住。因为是别人给幸钱上学,所以必须争取一个好成绩。不但如此,在伯父家总得时时刻刻赔小心,大伙对他也都冷眼相待。
到了面临考试的时候,龙吉认真地考虑过好多次,总想从伯父家中逃走。
事情发生在顶麻烦的一次考试的前一天。因为看笔记,他到工厂迟了一步。那正是工厂最忙的时候,陆续不断出炉的面包要不停地装箱。恰巧父亲也来了。他背着货匣子,穿着草鞋,在工厂旁边的“取货台”处等候领取面包。职工们肩并肩,热得满头大汗,脸上油光锃亮的。龙吉和平常一样,便插到他们中间去帮忙。这时,工长正用长柄竹板从炉膛里往外撤烤着面包的铁板:他恶狠狠瞪了龙吉一眼。工长以熟练的动作将铁板在竹板上一转就抛出手,只见铁板唰地一下平落在他的跟前,旁边的职工赶紧用蘸着蜜糖的刷子涂了一下铁板上的面包,随后用很厚的破搌布抓住铁板的边缘,把烤得黄灿灿的面包扣在席子上。分口
——正在这时,龙吉只觉得眼睛、耳朵、鼻子嗡地一声,接着自己不知道抓住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自己给抓住,一下仰面朝天倒在石板铺的空地上。他哎哟一声,捂着脸想站起来。
“你这个吃闲饭的东西!”
工长的长柄竹板又横着打来。他一只手撑着地,身子摇晃了一下。边时,龙吉晕晕忽忽的,疼痛还是小事,只是父亲目睹这一情景时的难以忍受的痛苦,在一刹那间刺痛了他的心!
“你干嘛?”
他只说了一句话。
“话不知耻的家伙,还问呢!到一边吃闲饭去,这么晚干啥来!”
“……”
龙吉受这一番屈辱,使他浑身打颤。但他又怎能顶嘴呢。——自己寄人篱下,没话可说。
龙吉的父亲一动也不动,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最后一言未发。面包出了炉,爸爸一声不响地装满三匣子就回去了。
当天夜晚,龙吉睡觉时用被子埋着头,白天一直在忍受着的屈辱感情,顿时涌上了心头。他咯吱咯吱地咬着被里子,眼泪簌簌地流出来。
“听见了……听见了……”——他睡下后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脑后的里屋里,好像是女佣人在答话。龙吉突然清醒过来。
“听见了,这就起来……”
果然是女佣人。他昂起头来,泪水沾湿了的被里和枕头使面颊感到冷冰冰的。随后响起一阵喀达喀达的声音,大概是女佣人起来去开门。这一定是来客人了。——龙吉没把它放在心上,又枕上头翻了一个身。
女佣人打开外面的房门……突然,龙吉的母亲和姐姐在喊叫,女佣人扑通扑通跑进来。——他不由得在褥子上坐起来。“你爸爸……你爸爸!”
他没有把话听完,就已经明白了。
面色惨白的姐姐提着一盏还在点着的灯笼随后走进米。睡在后屋的伯父听见动静也起来了。
姐姐说话十分紧张,结结巴巴象小孩子学话一样不清不楚的。
“爸爸怎么啦?”
龙吉把姐姐的肩膀一把抓住。
“被火车,……爸爸被火车……”
姐姐只把话说到这里,便瘫软地倒在龙吉身上,吐地一声痛哭起来。
夜里十点钟左右,父亲说洗澡去,就在从手宫车站岔向临海铁路进入填海造地的路上给压死了。那是在铁路道口附近有很多货仓的一个拐角处。当龙吉和伯父等人来到那里时,父亲的尸体已经用席子盖着,就躺在离铁轨不远的低矮的野草旁边。有五六个人站在那里,有警察,也有车站上的人。
每当火车通过时,机车上的前灯照得附近亮通通的,可是,龙吉每次都把眼睛闭上。天气并不冷,但他身上却不住地战抖。
……火车在拐弯的一刹那,就在那附近……”一个机车上火夫模样的男人,用手指着货仓和货仓之间的地方说。“象有一个人站在那儿,但看不太清楚。正在这时,就觉得眼前有个东西一闪……那声音真难听,咯吱的一声!……”
有人向一旁吐了几口唾沫。
警察还没有验尸,说是明天才能领回。大家一面站着说话,一面等警医到来。龙吉没有跟母亲和姐姐说一句话,
“说不定铁轨上还粘着一两根指头呢。这要等夭亮才晓得的……”
说话的人象是站岗的巡替。
聚光灯一般的小光圈,照在货仓对面的洋铁板墙上,摇摇晃晃地闪现出各种影象。不料一个拿着煤气手提灯的车站巡警从拐角走过来。
“怎么回事?”
煤气灯的光圈在席子卜见动了两下。接着,在一片漆黑中,照亮了每二个人的面孔,随即又消失了。
“压死人啦。”
“嗬,又是一起!”
巡警再次把煤气灯对准席子。——龙吉心里不由地在想:现在,躺在席子下面的父亲已经是和平常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好像他离开自己很远很远似的——几次想改变这个念头,可是老摆脱不了。不仅如此,就连姐姐、母亲、巡警以及围绕他身边的一切,都仿佛在向身后不停地退去,又觉得有人在自己的身旁说话,就在这一瞬间,龙吉不省人事了。——当时,他得的是脑贫血……
父亲的尸体是用门板赶制成的担架抬的。天将破晓,流水一般的冷空气,在没有行人的街道上和家家户户房屋之间浮动着。龙吉和妈妈跟着担架在后面走。担架被父亲的遗体压得咯吱咯吱响。
母亲用手巾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哽咽着。当来到父亲每天清早背着货匣子到面包工厂去的山道时,母亲号陶大哭起来。
“他爹呀,这儿就是你每天走的路哇!”
她对着门板上父亲的尸体说。
龙吉想起穿着草鞋从这条路走过的父亲,就如同在眼前一般。
道路从这里开始是平缓的慢坡。抬担架的人停下来换了换肩。往前走了一会儿,便路过盖有土工棚的工地。出早班的土工们扛着洋镐,推着空翻一牛车,正向开凿的山崖下面弯弯曲曲地爬去。大家回转头来望着担架,象似在说什么。
“他爹呀,你记得么,这就是你每天来卖面包的工地呀!"
母亲没有能把话说完,因为语尾颤抖着,已经泣不成声了。抬着担架前面杠子的一位年轻的亲戚,在悄悄地揩着眼泪。
过了工地便是下坡路,离家很近了。附近已经开门的人家吃了一惊,都跑上前来。妈妈这时头也没抬。
小妹妹和亲戚们一起站在家门口,她一看见担架便迎头跑过去。
“他爹呀,瞧,到家啦!这是咱们的家!”
说着,母亲也不怕当众人的面,就在进门搁担架的旁边恸哭起来。
从那以后,龙吉再也没登伯父家的工厂大门。
父亲的惨死,顿时使他懂得很多事情。——龙吉停学了。虽然还想继续上学,可是一离开伯父家,生活就立刻成了问题。因此,他便到第二号填海造地的中岛铁工厂做工去了。
他们正是在那个时候搬到“岩城大楼”来住的。家中还留下一些器皿,母亲就在那里开了一个小小的粗点心铺。母亲骤然间苍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