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时期的人们
转折时期的人们
历史·历史正剧连载中83505 字

第四章

更新时间:2026-04-03 16:04:14 | 字数:3264 字

虽然来到北海道,可是一家的生活并没有好转。
那时,父亲由于过去劳累过度,心脏受到了严重的损伤,不过,这是龙吉后来才知道的。庄稼活儿再干不下去了。——他弯着身子,在冰冷的稻田里要呆好几个钟头才上来,浮肿的脸上溅满污泥,一副青紫色的面孔,好像变了另一个人似的,他同到家中,连水淋淋的草鞋也不脱,就仰卧在一进门的地方,让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
“龙啊!你摸摸这儿……”
说着,他便用又粗又硬的手抓住龙吉的小手,把它放在自己的左侧胸部下面。
“懂吗?你看,扑通扑通地跳呢!”
龙吉好像要摸一个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胆怯怯地把手伸过去,因为跳动得太厉害了,他觉得父亲的心直往上蹿,所以不由得把手又撤了回来。
“这是啥呀?……爸爸的怀里有钟吗?,
“钟?瞎说!”
爸爸把浮肿的脸一歪,笑了。
龙吉父亲的身体本来不算坏,心脏完全是干活儿过力给搞垮的。父亲死的时候,龙吉见那瘦骨鳞峋的尸休,才知道他那只皮包骨的手掌比脑袋还要宽大。父亲是村子里千活儿的能手。
“你爸是个天生干活的大好人!”这是妈妈的口头语。不仅是妈妈的口头语,就连左邻右舍和亲戚们也都这样说。然而,象父亲这样能干的人,却没有安身之地。那么,又为什么那样不辞辛苦地劳动呢?母亲说:
“再怎么干,也不能人人都发财的呀。这也得碰运气……”龙吉的父亲原是投奔在小樽开面包工厂的哥哥来的。在哥哥的关照下,父亲在手宫街开设一家小铺子,卖“馅面包”“粗点心”“洋画片”“ 轻气球”“飞弹”“肉桂糖”和“汽水”等。那里虽然也是手宫街,但已经是市郊,即使天气一直是晴朗的,街上也是湿漉漉的。许多阴暗的小巷纵横交错,象蜘蛛网一样。脸儿肮脏的孩子们拿着木棒,一面拨弄着阴沟里的水,一面大声喊叫着,在附近叭哒叭哒地乱跑。孩子们成群结队,不晓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家家的房屋又小又暗,屋里潮湿得很,孩子们谁也不呆在家里。外面下小雨,他们也淋着光头和肩膀在外面跑着玩。再说,回到家中也没人,因为父母都出外做工,孩子们在外面玩惯了。
孩子们跟家里要一两分钱,就到龙吉家的铺子去买“飞弹”。然后两三个人排在一起,把弹子往板墙上一弹,看谁蹦的远就算谁嬴。
龙吉说的是秋田土话,大伙都不找他玩。他一说话不是人家逗他,就是学他,所以,他总是哭着回去。在学校也一样。高年级的学生故意走上前来问:“谁讲秋田话。”一发现龙吉在操场的角落上没精打采地呆呆站着,大伙就围拢来起哄。无论别人怎样捉弄他,他就是执拗地不吭一声。
但等到把龙吉通急了,他就哭起来,不由自主地喊一声:
“别烦啦!”
“别烦啦!?说啦,说啦!到底说出来啦!”
大伙乐得一齐跳起来。
“别烦啦!”
“别烦啦,这是啥意思?”
这时,一个常常欺侮龙吉的大个子,头上长着“火包”(头上的脓包)的同班同学就说:
“告诉你吧。那是这个意思——不要闹啦!”
大伙哄然大笑。
从那以后,“别烦啦”“别烦啦”这句话,就在校内传开了。龙吉不愿意上学。起初,他还是装模作样地去上学,其实,他爬到后山玩了一天,在看那里的土工们开采石头。土工们在高高的山崖上挥动着洋镐劳动,有时洋镐的长尖上还闪一下亮光。
他看了几次爆破。先是闻到一股导火线的臭味,突然岩角往上一冒,接着砰的一声,砂石土块便纷纷落在地上。
最后,他和一个年轻的杠夫头交上了朋友。这使他感到十分奇怪,竟然会有人跟自己相好。——逃学的事给父亲知道了。因为,学校的女教师来家访了。父亲听说以后,脸上显出非常难过的神色。这使龙吉简直莫名其妙。第二天,父亲领着龙吉.上学去了。当天,他在下课时间到操场一看,父亲穿着草鞋还站在那里,只是在向他这边望着。其实父亲并没回去,而是一直呆在那里。第三天,父亲又跟着龙吉上学去了。
父亲一生过着悲惨的生活。他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学习很好的龙吉身上,至少也要把他一个人培养成材。父亲不晓得小龙吉为啥假装上学,而实际上是在逃学。可是,当他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犹如晴天里一声霹雳,对父亲来说,这个打击真是非同小可。不但如此,父亲为了送龙吉上学读书,还不知吃了多少苦哩。
每天清晨刚蒙蒙亮的时候,父亲就背起货匣子,穿着草鞋,到小樽市中心的面包工厂去采购“馅面包”“代用面包”和“咸面包”。本来这是由厂子给送到家的,但自己去上货,可以在批发中多给两三个。这要按时赶回来,好卖给上班的工人和上学的学生。就拿下雨天来说,早上天气很冷,父亲过去在水田干活时受的风寒就要发作,腰痛起来。
快到中午时,父亲担起两个四面镶着玻璃的货匣子,里面有两三层隔板,上面摆着大福饼和面包,到土工做活儿的地方去叫卖。若是下雨天,那里还没盖起工房的时候,他就到海关旁边有栈桥的广场去。他整天在道旁饱受灰尘的扑打,累得精疲力尽才回来。
龙吉的姐姐在火山灰公司里做活。她在烟雾溟濛的火山灰中工作,是要把嘴和鼻子用手巾围起来的。——姐姐回到家来,唯恐衣服溅上水,便赤露着上身,花很长时间洗头上雪一般的火山灰。姐姐是一个皮肤白净的漂亮女子。一天,龙吉偶然发现姐姐的右肩上发青,肿起一块。这在姐姐的自净皮肉上,怪叫人心疼的。
龙吉从身后问道:
“姐姐,那是什么?”
姐姐在洗头发,起初没有理会龙吉说的话。“你瞧!”他说着就用手摸了摸。
姐姐一楞,回过头去,脸色马上变了。她赶紧把胳臂伸进袖筒里挡住。龙吉被搞得很尴尬,呆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才知道,姐姐是在火山灰公司挑洋灰桶。这样也就使他记起一件事来。当时姐姐每次从工厂回家,不是跨过门槛,而是用手把每条腿架过去,才勉强进到屋里来的。
那时,妹妹在上学,但一回到家来,就拿着筐子到火山灰公司后面堆得象山一般的煤渣堆里去拣煤核。她在煤渣堆里挖一挖,就可以找到焦炭样的东西。一到冬天,就烧这种焦炭。这时就把洋铁桶周围开成许多小洞,用它作炉子。可是这种焦炭嫩烧时冒出的蓝火,是有毒的,弄得满屋子烟气腾腾,呛得鼻孔难受。姐姐和妹妹是这样地劳动。但是,除此之外,家里不论办什么事情,父亲都是打发姐姐和妹妹去,不使唤龙吉。
“龙啊!你是爸爸的‘心肝’呀!”
姐姐累得不耐烦的时候,就这样对他说。“心肝”就是宝贝儿的意思。——父亲盼望龙吉努力学习。可是沉默寡言的父亲,对此没吐露过一句。不过,父亲的这种心情,龙吉是理解的。
龙吉上六年级的时候,父亲象有什么心事似的,儿乎每天都要到开面包工厂的伯父家去,每次回来都很迟。晚上,当龙吉把饭桌擦干净,在上面做功课的时候,回到家来的父亲便和母亲悄悄地谈论很一长时间。
一天,老师在作文课的剩余时间对大家说,
“你们中间能升学的人,举起手来!”
于是,同学们有的面面相觑,有的回过头去往后看。有四五个人犹犹像豫地涨红着脸,但又有些洋洋得意的样子,纷纷把手举起。“再举高些!”老师说着挺了挺腰,一、二、三、四地数起来。大家都很羡慕,立刻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报升学的学生,都不是学习成绩很好的。龙吉心想.这样的学生能考入上级学校吗?
休息时间,教员室来人叫龙吉。他想:又出什么事了。教员室来叫人,总是没有好事的。他战战兢兢地推开沉重的门走进去。
任课的老师背靠着火炉在吸纸烟。龙吉窥伺着老师的脸色,一声不响地站在他面前。
“你家里……穷吗?”
老师一见他就问道。
“……!?”
这完全出乎龙吉的意料之外。他说不出话来,用指头摆弄着衣服的下襟。
“是吗?.……很穷吗?”
他点了点头。
“是啊。象你这样聪明的孩子不能升学,是很可惜的。你回去跟家里谈谈。我也走一趟,去见一见你爸爸……”
龙吉从来没考虑过升学的问题。因此,刚才那些要升学的人举手的时候,他并没有象其他学生那样感到羡慕。可是,现在给老师这么一提,他意外地感到又有些迫不及待了。他心想:上级学校并不是那些努力学习,成绩优秀的人进的,而是比自己学习劲头差两三倍,脑子又笨,成绩又坏的人进的。这是什么道理呢?
那一天,他匆匆忙忙回到家里。父亲不在。他从外面扑通扑通地跑进来,突然间闯到妈妈跟前,话也说得快,没头没脑的,于是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傍晚,父亲担着空货匣子从土工们的劳动“工地”回来了。他一听到龙吉升学的事,就说:“我每天到你伯父那儿去,就是为了这件事。”原来父亲一心一意想让龙吉升学,他是到伯父家求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