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开始吧?”
在海面上做工的搬运工人,从门口大声对古山说。
“还是开吧!”
“开吧!明天一早,大家还要去干活的。”
刚才说话的搬运工,在向谁发问似地说:
“平贺先生今天来吗?”
“这个?.……”
“他来听一听好……”
用铁浆染黑牙齿的泽井太太用手捂着嘴说:“那敢情好啦!”平贺先生说,他根木不知道你们要开会。岩城老爷说过,要是来一场大地震都把你们压成‘煎饼’去见阎工,到那时再给你们修房子,瞧着吧。怎么,你们不服气……”
没等她说完,大家乱哄哄地笑起来。
“那为什么要涨房钱呢?”
大川老爹要把别人压倒似的大声说:
“咱们出房钱不就为的是让房东修理房子么!该交的.房租,我们都交了,而且是相当昂贵的。可是,对这座快要倒塌的,象垃圾箱一样的房子却一直不管,这明明是房东的责任!”
大川老爹十分得意,因为他顶喜欢用“昂贵”这一类字眼。这回自己又是脱口而出,没费一点力气。会场上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他身上,所以他感到高兴极了。
“一点也不错,真是欺侮人!”
阿兼把跪坐着的腿松了下来。这表示她要“盘腿宽坐”了。
“说的对!”
大家都随着大川老爹说。
“请谁去叫平贺先生来好不好?”
知道那件事情底细的老金独自笑嘻嘻地说。
这时,鞋匠睁开了眼睛,可是却皱着眉头说道.
“那没有必要……”
“什么?”
阿兼用胳膊肘猛地撞他一下:“你呀,你干脆打磕睡摸虱子去好啦。”
“对,叫他来听听……”
老阳对伸着两只腿的古山说。因为他是朝鲜人,大家都在瞧他们一伙人。
”是的,这很有必要。咱们在这儿谈的,既没有秘密,也没有圈套,与其大伙儿自己来决定,倒不如面对面地说他一个心服口服。”
坐在门口的码头搬运工,朝着朝鲜人这边说道:
“别瞧他在这儿跟我们挺神气的,等见了岩城老爷就活象木槌捣米,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
老金笑了。
“这一路人都是这样!”
“好吧,那就叫他来。”
跳在门口的码头搬运工改换了一下姿势,隔着众人的头顶向古山望去。
“那好,就请立石君去叫一声……”
“我去啦!”码头搬运工说着,便向过道走去。有些人都说他骄傲,其实一点也不骄傲,而且很懂事。这在他们的伙伴中也是罕见的。他的意志非常顽强,在海面当搬运工,老是干危险的活儿。入冬前,港湾里经常起风浪,加上轮船急着启航,有时木材要一直装到半夜。这时的工作顶危险了。船不停地摆动着,人们只靠一盏手提灯的亮光,下到好几百尺深的船舱里,在海水浸湿了的滑溜溜的木材上走来走去,头上隆隆的起重机把木材垂下来,他们就用长柄钩子钩住,往舱里装。长柄钩把钢缆的吊结一拉,木材便滚落下来,咕咚咕咚震得船舱直响。立石亲眼见到一个在身边干活的伙伴,只因脚步稍微向前滑出去半步,就把他砸成一堆肉泥了。
装圆木或方木是先把它们编成筏子,拢到轮船的腹部来,然后再用起重机吊起一两根,起重机咯吱咯吱往上一绞钢缆,木材便离开水面,腾空而起,海水从木材上哗啦一声就抖落下去。
因为是在半夜里赶任务,有时发现钢缆有些歪扭,也不去调整,就让它那样子下去。虽然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不过,有一次方木料刚好吊到船舱.上面就从钢缆上脱落卜来了。那真是一眨眼的工夫,方木料就发出可怕的声音落在几百尺深的船底。因为反作用,钢缆卷成一个圆圈圈向空中弹去。那时幸好舱底下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呆若木鸡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算是拣了一条命。立石也在场。不过他们谁也没说一句话,只是面而相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脚,然后又稍微动了一下。他们好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手、脚是否出了问题。最顶层的甲板上立刻骚动起来,好像有人慌慌张张地在往下面跑,
立石和五个伙伴加入小樽联合劳动工会,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工会里,立石是一个“坚强可靠的人”。现在,他和伙伴们都到会了。
立石马上回来了。
“老头子要来。”
“好极了,真有意思!”
“女青年怎么一个没有来呀?”
大川老爹扬起睑来扫视着大家。
“年轻人哪里肯呀!不到我这个年纪……”
泽井太太用手捂着嘴,看着阿兼说。
“大伙都盼着那个‘犄角娘’来吧!”
老金说着,自己嘿、嘿、嘿地笑起来。大家也哄然大笑。
“老金真有点太那个啦!”
集会上的紧张气氛立刻消失,彼此融成一片,亲热起来。
“还有两位罐头工厂的女工哩。会上没有女人谈话就不带劲儿。有没有热心人士去叫一下?”
古山一说出口,有点不大好意思,用手咯吱咯吱地搔弄着头发。
“对,谁去呀?”
“两个女工都是独立生活的,和其他的姑娘们不一样,房租问题跟她们有直接关系。算啦,别再开玩笑了,还是让她们来吧。"
古山补充了一句。
“对,看看谁有福气。”
立石说着,挨个儿把大家看了一眼,随后说:“这还是得年轻人去才好……中岛铁工厂的小哥怎样?”
大家都瞧着龙吉。羞得他面红耳赤。大川老爹用大拇指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肋骨。
“脸儿红什么,够多讨人喜欢”
“不光是女的,看来没到会还有不少呢。今后的市面越来越萧条了。这类问题会接连不断发生的。从现在起,大家就得养成通力合作的习惯。今天没来开会的人是怎样个想法,我不知道,不论是减房租也好,叫他少算点也好,这么个小事要单枪匹马各行其是,那也是办不成的。是不是……”
说着,古山便用和善的,男人中少见的长睫毛眼睛瞧着龙吉:“是不是请大村君把他们拉出来?”
“拉出来!……”
大川老爹嘻嘻地笑了。他想:这个词儿一定是选举时用的。我要记牢,日后也要用上一用。
龙吉板着面孔,站起他那高大的身躯。
“不用一个个挨家找,还是来个岩城式儿——站在楼梯旁叫一声就行啦。”
“哟,别瞧大村哥的身量大,还是个娃子哩!”
阿兼盘着腿,絮絮叨叨地开大村的玩笑。“娃子”是小孩的意思。
“别这样,还是挨家挨户地走访吧。说不定会碰到美事儿呢!”
老金在后面又嘿、嘿地笑起米。
龙吉刚好走出去,驼着背的平贺老头就进到屋来。“啊,对不起。”
一直在喊喊喳喳说话的人们,忽然停下来,好像在那里来回爬动的“寄居虾”遇到外敌一般,立刻把身体缩到壳里。——来这儿开会的每一个人,月月都得吃平贺老头子催讨房租的苦头。
老头子在一进门的地方坐下来,他身旁的人挪动着身子给让出一块地方。这倒不是因为老头子不是自己一伙的人,或者说他是敌人,而是在这些人的思想上仍然有给这样人让座的意思。但是,再看老头子脱离大家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那儿的时候,大家都渐渐意识到老头子在这个会上确是一个“局外人”。
“喂,开始吧!”
走廊上传来龙吉的喊叫声。
大家动来动去重新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