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时期的人们
转折时期的人们
历史·历史正剧连载中83505 字

第二十四章

更新时间:2026-04-03 16:15:29 | 字数:3402 字

旗冢和两三个工会会员住在工会的二楼。
每次集会总是很晚才结束。大家纷纷站起来的时候,屋子扔的满是纸屑和编蝠牌的烟头,弄得乱糟糟的几乎没有插脚的地方。席子到处都被磨破,越清扫灰尘越大。——大伙就睡在这里。铺的那一层薄褥子硬得像木板,躺下去冰冷得跟睡在石头上一样。
“这完全是人在暖着褥子!”
他们睡觉是两只腿蜷曲着,膝盖顶着肚皮,身子缩成一小团。睡衣往嘴巴前面一拉,衣领上的那股污垢和汗气味儿好像奶臭一般,酸溜溜的。可是天一冷还是得把它蒙在头上睡。褥子本来一个星期要晒一次,因为大家工作忙,大半都给忘记了,又兼白天四处奔跑,弄得两只脚和身上脏得很,就这样衣服也不脱,一回来倒头便睡,真是吃不消。
有人被拘留后放出来,说:
“拘留所的毯子都比这好多啦!”
大家笑了。
住在工会里,不但睡觉没有一定时间,而且再怎么累,自己也睡不了一个舒坦觉。何况屋子又很脏,天长日久无形中身体都受到影响。他们面色苍白,脸是浮肿的。
再加上他们一天有时吃一顿,有时吃两顿,或者好歹吃点什么凑合着,这样每个人或多或少都营养不良。
有集会时,就让会员们每人出一二分钱作为工会的晚饭基金,对付着买一点小葱和大酱回来。开会好办,不开会,在这里住的同伴就得各自物色对象,分头到工会会员家中去吃饭。
住在这里的学生出身的会员,不到一个月就害软脚病回家乡去了。
只有旗冢却毫不在乎。每日吃上一顿饭,连上几天别人就大发牢骚,可旗冢却不然。他就象一日三餐似的,不是草拟议案,就是发消息,要么就是出外和下面的片儿会联系。
“只有四尺九寸么,身体当然不会受到影响的!”
其他常委中,也有的人和学联的学生特约好的,到时去那里吃饭。
一次,佐佐木到办事处和旗冢联系工作时,见旗冢穿着大衣,站在二楼的角落吃饭呢。一看,他好像光在吃饭,没有菜。佐佐木问道:
“有啥好吃的?”
“嗯?”
旗冢瞧着他,然后用筷子指着放在架子上的小口袋,说:
“喏,那不是。”
“什么呀?”
“盐。”
“盐——? ”
“嗯。"
旗冢不时地倒换着两只脚站着,下颌蠕动若,在用心地嚼着饭。他象吃山珍海味一样津津有味。住在工会里的人,也不管是工人出身的,还是其他什么人,对伙食人人有“意见”,但唯有旗冢例外。
有人对他讲:今天“晚饭断炊啦”,他就“嗯”的一声,象饱餐过后一般,悠然自得地到外面办事去了。
住在岩城大楼的那位多情善感的立石,听到这件事以后,说:“哎呀,我们有五个月没交工会费啦!”于是第二天就拚命地四下奔跑,把由他负责的工会费从会员处收上来,去交给办事处了。
有一次,委员会开到末了时,旗冢针对工会负责千部的“两重生活”(这是他的用词)提出意见。——不仅很少见他用粗嗓门喊叫,而且说起话来要比别的工会工作人员斯文得多。无论何时,他讲话总要事前考虑好可能发生的三、四个相反的意见,然后再说出来。所以他谈问题时,说话和蔼,能够打动每个人的心。读过小学,还有些拿不准。一遇到难懂的地方,他总是一边咬着指头,一边思索着。文章内容再复杂,都是他每天工作中碰到的问题,所以他能很快把握住论文的“主旨”。
雄辩家加藤在集会上讲话,语言“像列宁一样辛辣”,任何时候都是条理分明,一清二楚的。一接触理论问题,旗冢经常被压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因此,会上讨论的事项多半按加藤的意见行事。可是,当讨论过三、四个议题之后,旗冢好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方才加藤的意见错了……”结果,会上的决定被推翻。
旗冢说:
“要和加藤的理论一刀一枪地对着干是顶麻烦的。他是这样跟你讲理论——他看一双鞋做的如何,不是从整体的好坏出发,而是翻弄过来摆弄过去,哪怕有一点点小毛病,便认为整双鞋子就是要不得的。真伤脑筋。”
本来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小问题,加藤也得像理论家一样,先推敲一番才放心。工会的人说。一听加藤讲话,就知道他是小题大作。旗冢则恰恰相反,无论多么复杂的问题,他用通俗易懂的三言两语就可以解决。旗冢闲谈时和他在委员会上发言时完全一样,所以给人一个印象——不管怎样难以理解的、错综复杂的道理,就“像我们这样的老粗”也听得懂。
旗冢经常出席与自己无关的一些工人集会。其他人偶而有点自由支配时间,不是去洗澡,就是去理发。旗冢倘若没人拉他去,一两个月都会忘记的。
——他以为自己的意见之所以常常是正确的,而且工人听了可以马上理解,决不是因为自己伟大,或头脑聪明,而是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工人们的实际想法。
总同盟和评议会分裂时,就出现了小樽工会究竟倒向哪边的问题。
工会每天收到两三封来自双方的各种宣言、传单和声明书。常务委员中有的和本部的人熟识,他经常接到对方给他个人的来信,说明他们哪一方面是正确的。
工会每天把双方的宣言、传单和声明书摆出来,逐一进行分析讨论。在内容上并无多大差别,所不同的是某一方的措词比较有力量,如此而已。
“总同盟方面,看来还有不少的大人物哩!”
“象铃木文治、松冈驹吉……”
在码头和工地干活儿的工人提着空饭盒走过来,看着那些人的名字说:
“总同盟里有大人物,可能错不了!”
这个问题一发生,加藤足有一、两天“销声匿迹”躲起来了。他把传单、宣言、声明书和杂志等统统收拢一起带走了。接着,他又突然出现。这时他找旗冢谈,谁到办事处来就跟谁谈。他不仅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别人,而且一谈起来,那些似乎懂得的,不料又糊涂起来,因为在谈话中间,他又有进一步的想法了。他和过去一样,死抠传单上的字眼儿。一个码头工人听他讲了好半天,问道:
“加藤先生,那样分成两派,对我们在码头上干活儿的会怎样呢?”
于是加藤回过头来,又从传单的批评开始谈。
旗冢在一旁听着。他了解在码头干活儿的工会会员,他们既不懂理论,也不明白什么叫运动的左翼和右翼,只知道从最实际的问题出发。滑稽的是加藤受文字上的理论束缚,在牵着工人的鼻子兜圈圈;而他自己呢,又是被接二连三来到的传单和声明书牵着鼻子打转转。加藤还认真起来。他越说就显得话越多,而且也就越脱离实际。而码头工人又什么也不懂,开口就要和自己的实际联系起来。旗冢把这两种情况一比较,不禁暗自欢喜。他嗤笑着,心想:
“正是这样!正是这样!”
小樽工会何去何从,眼看到了必须表态的阶段了。事到如今,不料困难重重。一九二四、二五年的工会,十之八九还具有职业工会的性质。工会利用这一点大量吸收工人入会。所以,工会内部有相当多的干部抱着这样的想法——倘若工会搞成“战斗的工会”就糟了,工人们肯定要离开的。
“工人是世界上最讲究现实的。如果入工会无利可图,不能安定地生活,那他又为什么要入工会呢。有些人就搞不通这一点……”
说这活的人是真木。他年纪不大,可是善于和资本家谈判。一提到钱,他总要在委员会上呶呶不休地争执。其实,他说“工人是最讲究现实的……”这句话,毋宁说他表现得最突出。——这话是他加在工人身上的!
在他的思想深处,认为若把工会的“战斗化”搞过头,他自己和资本家的谈判就不得心应手了。所谓善于跟资本家谈判,是说他与旗冢、加藤不同,不是自始至终坚持推行“非”妥协的办法,最后争取到更多的钱,而是总善于在资本家面前暗示他们,他要压罢工团,好跟资方妥协,以便从中偷偷捞一把。所以,过分的“战斗化”对他来说是个大问题。
真木借口说,工人中间有“互助工会”的想法——参加工会可以得到一定的实惠——一用来维护自己的立场。
旗冢最清楚真木的这一套惯用手法。真木开口一讲这次事情,他马上就看穿真木的本意,问道:
“真木,你见到东京寄来的传单和声明书了吗?" 真木眯起眼睛看着旗冢,哼了一声:
“嗯。”
“根据目前形势,如果工会慢慢停留在‘职业工会’或‘互助工会’的水平上,反而会使工人的生活难以得到安全的保障。你认为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呢——”
旗冢用指头捺着“评议会”发来的传单上的这个词句,向对方推过去。
但是,从真木的角度来看,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才死抱着这一点不放的。真木老婆在工会的妇女部工作,没有其他进钱的路子,可是两个人的生活却非常宽裕,所以工会里也有人在说闲话。
其他人思想认识上还不明确,没有从这一点去考虑问题。不过,从最近的斗争情况看,总是对这个“地方性的”(不和中央取得紧密联系要求领导)不死不活的职业工会抱着怀疑的态度。“老是跟资本家讨价还价,无产阶级运动搞得好么?但是,如果马上变成‘左翼’的工会,警察就要监视起来,镇压也就要临头了。如果不考虑这一点,那么工会就要垮掉的。”
教育部的小川说。当他讲到“老是跟资本家讨价还价”时,有意地看了真木一眼。大家基本上都同意小川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