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时期的人们
转折时期的人们
历史·历史正剧连载中83505 字

第二十三章

更新时间:2026-04-03 16:15:08 | 字数:2658 字

工会的旗冢是个教实的小矮胖子,身高不过四尺九寸。“学联”的人都管他叫“杆菌”。但这位“杆菌”另外还有一个意思呢。可是工会里都称他为“旗冢先生”。工会里加上“先生”两个字称呼的,只有上年纪的委员长源先生和这位旗冢。
提起“源先生”来,小梅市里是尽人皆知的。他是工人出身,体格魁伟,穿一件称身的灯芯绒衣服,仪表堂堂。要说用浅显易懂的语言作鼓动性的演讲,除他而外就再没有别人了。每当他从防波堤或工地上工人集中的地方走过时,干活的人必定要取下缠在头上的毛巾向他致意。——但在这方面,旗冢却是默默无闻的,几乎没有人知道。
旗冢是在函馆的市营电车公司闹罢工时被解雇的,后来才到了小樽。那时,他第一次登台讲过话。讲台是上去了,可是没讲几句,就把自己要说的给忘掉了,就是讲话,方言也很重,咬字不清。他这样一声不响地站在那儿呆了好半天,怎么也接不上下句。听众叫嚷起来——“滚下来!”“退下去!”但他纹丝不动,既不挠头搔耳,也不脸红心跳,就象在台上扎下根一般。
喧喧嚷嚷的听众,一下给楞住,这时会场方才平静一些,可是旗冢仍旧一言不发。主席忍不住就在纸条上写下“别讲了”三个字,递到讲台桌前面。他看也不看。
“怎么搞的,混帐!”
台下又是一阵喧哗,破口大骂起来。听众都说他是个大笨蛋。工会会员从后台出来,在他耳边喳喳了几句,可是他象个铅灌的玩偶一般,一动不动。这一次大家都惊呆了。
他在台上这样地站着,足有五分钟之久。后来他用沉着的声音说:
“我实在想不起来,忘了。到此结束。”
然后慢步走下讲台。
顿时哄堂大笑,听众鼓起掌来。
当时委员长源先生说.“这家伙真厉害。我发现了一员干将!”(他自己经常这么说)
从那以后,讲台上或其他公开场所,再不见旗冢露面了。因此,小樽市里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一旦闹起劳资纠纷,和资本家面对面谈判的时候,也不晓得他是哪儿来的那一股拚劲,死死咬住对方寸步不让,有时资本家雇来打手,或者搬警察来恫吓,其他谈判委员便吓得面无人色,都想溜之大吉,而这位四尺九寸却屹然不动。他讲演不行,但一到谈判,他一句跟一句直顶得对方哑口无言。
再譬如说,人们已经知道劳资纠纷要注定惨败,只好罢手的时候,也出现过这类事情。旗冢又一次使源先生大为震惊。
有一次,工地发生了小罢工。斗争进行了一个月,人们对胜利不再抱有希望,最后决定解散罢工团。就在那一天,罢工团和工会召开了一次联席会议。时间是早晨九点钟。
会上先报告了以前谈判的经过,接着提议马上停止罢工——“我们有待卷土重来,如今只好忍痛解散”。罢工团和工会都通过……可是旗冢嚷道:
“主席,我不同意!”
源先生面有难色,说:
“要知道,除你之外,其他十八个人都同意了,所以就决定这样……”
旗冢好像没听见似的,说:
“如果十八个人的意见全错了,那又怎么办?何况的确又是错误的!”
“你们看该怎么办?”
源先生跟大家商议。
“反正这也是无可奈何。既有意见,可以提嘛。”有人这样说。
旗冢发了言:大家完全是在作失败的考虑,所以一见失败就要收。但我们在没有彻底失败之前,决不能算失败。他强调说:我们还大有“推进”的余地。
“这简直是乱弹琴!”
大家马上喊叫起来。
“已经失败,再也无能为力了,所以才这样干!”
但他仍坚持说:现在是即将失败,但尚未失败。要说已经失败,那是在为我们的懦弱打掩护。
会议僵持到晌午。为了他一个人,大家吃过饭后又继续开会。但争论还是围绕着这一点兜圈子。最后连相信旗冢的委员长源先生也生起他的气来。
“再谈也是来回兜圈子,各不相让。现在决定停止讨论,进行表决!”
于是十八个人说:“同意!”“同意!”
“在这个问题上,是你们十八个人让兜圈子!”
旗冢这么一说,他们可就吃不消了。
“你这个家伙!”
“叫你发言,你就信口开河!蛮不讲理的,不是你是谁!”
罢工团的人顿时吵嚷起来,还说要打旗冢。
“旗冢,你别随便胡说!”
源先生也大声痛斥他。——这对旗冢还是头一次。但旗冢和从前在讲台上那次一样,根本无动于衷。
“无论谁说什么,让兜圈子的是那十八个人!……”
“他妈的,还说!”
有个人忽地站起来,但给另外一个人拦住。
“因为……”
他依然用沉着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
“因为胜败绝不是彼此谈一谈就解决问题的。你们看,十八个人没有一个人敢说:好,那就让找们站起来血战到底。这就是个最好的明证嘛。”
大家被他这一股气势所压倒,会议又照旧开下去。这次进一步把难以再重整旗鼓的主客观条件从另外几个方面提出来了。结果还是兜圈子。本来一两个钟头就可以结束的会议,一直拖到夜晚。人们累得精疲力尽,唯有旗冢面无倦色。——不得已每个人叫了一碗养麦面条,又接着开会。大家嘀嘀咕咕满腹的牢骚,而且这类事情是过去所没有过的。除旗冢之外,其他人是边吃面条边琢磨对策。旗冢却毫不介意,一个人在那儿细嚼慢咽。
继续开会时,主席源先生劈头第一句就提议:既然坚持到现在,可否考虑再延长两三天呢?旗冢默默地听着。这可能就是吃着面条想出来的对策。会上,那些顽固派接着说:“坚持要那么干,就延长呗!”
旗冢说:那好极了。不过罢工团绝不能和资本家进行单独谈判,同时希望会上决定他为工会的代表。这一下正击中他们的要害,会场上立刻开始吵嚷起来。原来他们是想先在会上蒙混过关,到时候就马上解散罢工团。
然而,旗冢的主张是合情合理的,因此他们无隙可乘。会议就加上这两条决议,八点钟就结束了。旗冢单枪匹马坚持了十一个钟头。由于旗冢顽强地坚持这次罢工,所以后来第五天,终于取得了胜利。
自从发生这件事以后,工会里就流行起“十一个钟头”这个词来。“旗冢”变成了“旗冢先生”。学联送给旗冢一个绰号——“杆菌”,不仅是因为他身高四尺九寸,也是与这件事有关的。旗冢的父亲是函馆造船公司的职工。他小学六年级毕业后,当了两年市政府的工友,后来到市电车公司去工作。在第四个年头上,因要求“提高工资三成”和贴补解雇的费用问题而闹起罢工来了。十九岁的旗冢是那次罢工的主谋。结果以惨致而告终,他最后被解雇了。父亲流着眼泪对从警察署回来的儿子旗冢说:“你别在我跟前,滚开!”
旗冢在工会里可大不一样,是个沉默寡言,顶和气的人。每逢向工会会员交代工作时,都是说:“请你做某某事情。”这在平日讲话也是气势汹汹的人们中间,可以说是难以想象的;而对那些知道旗冢在紧要关头时的表现的人来说,更是无法理解的。市里的人都以为源先生是工会的“鼓动家”“工会的活招牌”或是工会的源先生,但到了工会里面一看,源先生的影子就很淡薄了。工会工作无一不是按旗冢的意图行事的。——警察方面也知道源先生徒具虚名,归根结底是一个“传声筒”,因此他们对旗冢开始监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