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时期的人们
转折时期的人们
历史·历史正剧连载中83505 字

第二十一章

更新时间:2026-04-03 16:14:24 | 字数:3529 字

一九二四年的夏天,有两名帝大的学生从东京赶来和他们“政治研究会”取联系。那时的研究会已扩大了不少,发展了十四、五名会员。
其中一戴截黑色宽边化学眼镜,脸型和眼镜显得很匀称的洒脱学生,见面就问:这里有“工会”吗?
佐佐木忸怩地说.
“没有……”
好像乡下学生一般羞红着脸。
自从帝大学生来了以后,佐佐木他们的“政治研究会”发生了急剧变化。——过去,你们只是按照指定的学习文件依次逐段地读,然后每人发表一通自己的意见就了事。然而,我们之所以要掌握各种知识,这完全是作为行动指南的需要,决非单纯为了“博学多闻”。那个学生特别强调“行动”两个字。
临走时,他对佐佐木说:
“这样的一个城市是不能没有工会的。工会的组成工作,研究会就必须带头!”
佐佐木考虑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找高杉教授去了。先生说:这件事学生难以胜任,不是分内的事。他顺路征求了每个会员的意见,赞成的只有两三个人。佐佐木本人在帝大学生和研究会会员之间象钟摆一样来回动摇。可是,他那懦弱的、优柔寡断的性格,在反复磨练当中,自己得到了锻炼,思想认识上逐渐明确了。
工会问题表面化以后,迄今有十五个人的研究会成员陆续不断地减少,最后只剩下六个人。到后来,高杉教授也不肯露面了。那时佐佐木的情绪委实有些低落。可是帝大学生却若无其事地说:“这是脱皮嘛!”“这不正是蛇往大长的明证么!”
他们几个人都请了假,来到佐佐木家听候差遣。这几个人的脸和手弄得漆黑,在刻印传单。东京来的两个学生动作异常敏捷,很快就把工作处理完,随后用油印机印刷“声讨书”。说起油印机来,研究会里没一个人会用,甚至有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机器(? )的。
乱糟糟地摆满一屋子,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大家就坐在里面咬着面包。吃过饭又马上投入工作。
“列宁说,从事革命活动要比写革命的书痛快得多哩!”
帝大的学生一面工作,一面这样说。
他们定好日期,就各自分头在小樽市的码头一带张贴传单(当时可以公开贴传单)。
所有的演讲全由帝大学生承担,会场定在某货栈二楼。研究会的会员从前一天就开始到各工地去动员。
那一天的演讲会顶稀奇。从上午开始,每当工地休息就给成群结队来的工人讲一遍,同样的内容左一遍右一遍一直讲到傍晚。另一方面,当时每个会员是一刻不停地到处拉工人的。——帝大学生讲得口干舌燥,嘶哑着嗓音笑着说,昼夜演讲了十几场。佐佐木等人连续搞了三天这样的演讲会。
这个活动收效很大。码头工人听完报告就来找佐佐木他们。
小樽成立劳动工会的第一次筹备会,就是以这些人为发起人,一切由“政治研究会”从中斡旋而召开的。——直到后来,小樽方面的工会发展是一帆风顺的。
帝大学生大约呆了一个月就回去了。他们一面整理行囊,一面翻着厚厚的底稿给佐佐木看。
——这是他翻译恩格斯的《德国农民战争》一书的稿子。
“我正在翻译,好极了!恩格斯不愧为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理论家。”
这个学生叫“松山幡也”,名字很别致。后来他才知道,另外一个学生不是东京帝大的学生,而是札幌北海道帝大的学生。——他就是现在的岛田。
松山等人一开始就是带着组织任务来到小梅的。他们在建立工会的同时,也是为进一步加强正在全国的大学和高中建立“社会科学研究会”的工作,以便在全国范围内把它们统一联合起来。
其后,“政治研究会”改为“社会科学研究会”。从此,研究会便进入一个新时期,它的性质和以前截然不同了。——过去每个会员对这样的运动总是抱着一种“憧憬”的心情,如今他们已经不再抛头露面了,而是开始积极迅速地投入实际行动中去了。后来佐佐木遇到学习文件中不明了的地方,也常常去请教高杉教授。
“最近如何?搞得不错吧……”
先生每次见他,总是这样冷清清地问。

第二年秋天,那是学校每年照例举行“射击演习”的时候。三百多名学生潮水般地冲到梯田上。这时,军事教官(陆军少校)下达命令:“正前方约一千公尺处,发现朝鲜暴徒在市内纵火,大肆掠夺……”——大家一面往上冲,一面咔喳咔喳拉枪栓上子弹。忽然后面有五、六个人停下脚步。
“喂,等一等!朝鲜暴徒?!”
“是呀!什么朝鲜暴徒!”
“这是人道问题!”
平日反对军训的人,把枪托竖立在地上。
佐佐木等人猛然间大声喊道:
“喂,按这样侮辱性的命令行动,是我们学生的耻辱!不干!不干!”
大家慌乱起来,一阵喧哗,队伍就散了。关东大地震时,因散布无中生有的流言蜚语,屠杀朝鲜人,大家还记忆犹新。
四、五十个三年级的学生各自提着步枪又折回来,去到后面找少校。——带头的是佐佐木。态度暖昧的学生目送着他们,又缓缓地往梯田上爬去。
预备役少校变了颜色,说:
“这仅仅是个假想,没别的意思。”
佐佐木等要求取消这项命令,并希望他当众“检讨”。少校坚持说,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要斤斤计较。
“什么小事!信口开河!”
“也许你以为是小事一件,可它却意味着严重的社会问题!”
佐佐木这样跟他明讲。
“你们是社会主义者吗?”
教官露出厌恶的神色。他把军刀靠在右肩上,跟在冲刺中的学生后面赶去。
当天夜晚,“社会科学研究会”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并立刻作出如下决定:

一、要通过“学生社会科学联合会”把它作为一个全国性的问题来对待。
二、要求小樽劳动工会站出来说话——这是整个无产阶级的问题。

小樽市内的朝鲜工人很多,一些人已经被组织到工会里来了。
联系工作由佐佐木负责。不过,工会是否肯站出来,在这个问题上,佐佐木还有些放心不下。组织部的旗冢听他一说,便.立刻说:“干。”
“吸收朝鲜工人入工会是本市的当务之急,可是,他们和日本工人总闹对立。——这正是一个好机会!”
第二天,工会的传单《告全市工人和朝鲜同志书》一齐贴了出去。
“学联”为防止出问题,在平常不甚惹人注目的会员的公寓设下“本部”,研究对策。当天夜晚,大家油印了一整夜。
学校里撒传单,报纸上用大字标题登出来。——学校当局慌了手脚,没料想问题会闹到这个地步。但问题并未到此结束。没过两天,东京各大学的“学联”代表就闯到教育部去了。发生在北海道一隅之地的事件,竟扩大到全国。
佐佐木等人已作好被开除的思想准备,高举“反对军训!”“坚决反对学校法西斯化!”的标语牌,同校方展开面对面的斗争。学校里钻进了许多便衣。休息时,休息室里如有四、五个人聚在一起,便衣就一定凑过来。——佐佐木等为达到最后目的,决心实行同盟罢课。但面临就业问题的商专学生,都顾虑重重,动不起来,而外面的工会和东京方面的运动反而走在前头。自从这次事件以后,“学联”会员有显著增加。
东京的学生秘密来到这里支援他们。过去有些流于形式的全国性的统一和串连,现在已变得有实际意义了。正如过去帝大学生到来之后,使佐佐木等人的研究会发生质的飞跃一样,今天陆续不断地秘密来到这里的学生,又用理论把他们武装起来了。——那个大脑袋、小眼睛、剃着光头、说话有时口吃的学生告诉他们说:不了解最近运动发展的新阶段,特别是“革命知识分子”所肩负的任务,那么研究会的工作就会寸步难行。
工人阶级光依靠自己的力童,顶多不过具有工联主义的意识。但社会主义学说,是在受资产阶级教育的代表人物——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等知识分子所完成的哲学、历史和经济理论中诞生的,并由这些人进行传播而带给无产阶级的。因此,社会主义意识,不是.从工人阶级中间自发产生的。这是列宁的正确观点。因此,我们学生应该时时刻刻站在工人的最前头,去进行指导。——小眼睛的学生这样说。他说话着急,总是忙忙叨叨的,所以更口吃了。
即使不讲这些革命道理,远离中央的小樽学生,对东京来人的讲话也是百听不厌的。他们讲的内容使佐佐木等人霍然感到心明眼亮起来,这如同脸上蒙的那块遮眼布被揭开了似的。现在佐佐木等人的工作,反而受原来由他们“研究会”帮助成立起来的工会推动了。他们知道研究会必须要为实践服务,但究竟应该怎样做,他们还不明白。不过,这个令人深信不疑的新理论,顿时使学联的活动生气勃勃起来。
佐佐木等人终于取得“反对军训运动”的最后胜利。学校当局向社会作了检讨,取消了“朝鲜暴徒”之类的字样。这次运动,和这之前以及后来的所谓“学生事件”迥然不同:这是工会第一次把学校内部的问题作为自己的问题而展开最积极的斗争。结果,在“实践过程”中确实加强了工会和学联活动的作用。小眼睛的口吃学生临走时,佐佐木等两三个人准备了咖啡和面包,悄悄为他饯行。火炉烤得他脸上发热,说道:
“我呀,还很会写小说呢。这话不可对外人说……”
他孩子般地一笑,又说:
“我来这里发现一个材料,高兴极了。”
这个学生回东京时,不知怎的被人跟踪上,在上野车站一下车就被逮捕,直接送到警察厅去了。
这样,研究会再一次转变了方向。——大家受了“理论是指导行动”的启示,对理论的关心高涨起来。大家认为,研究会应该是对工会进行理论指导的地方,而且必须向这方面努力。
这是开始创办《无产者新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