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
商专的“学联”一开完会,他们就开始闲扯一些常去的那家吃茶店的女招待,要不就说一些淫荡话。这已经成了通例了。佐佐木也喜欢跟他们乱扯。按照“学联”内部管理制度的规定,不准饮酒,不准嫖女人,一切私生活必须服从工作上的生活。但开会时,总有人喝的红着脸儿来,也有去会女朋友而迟到的。有的人在集会上或朋友之间,装出一副工人的模样,但背地里却过着非常奢侈的生活。虽然佐佐木对此有所认识,但自己仍不能摆脱出来。甚至有时也偷偷地承认,自己是跟着同流合污了。——然而,这些对岛田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他一样也不沾边。
集会上一出现反对意见,佐佐木总是立刻急躁起来,压不住心头的火气。于是,他就把自己要说的和盘托出。岛田不论问题多么错综复杂,他说话的声调和速度始终如一,而且只简单说一句:“那是机会主义!”或者“需要彻底决裂!”这一点,他也打算向岛田学习。在开会处理问题上,佐佐木甚至觉得他有“超”人的能力。岛田是否参加会议,这对会议开得好坏有直接关系。
有一次,佐佐木把自己对岛田的看法跟北海道大学的一个学生谈过(此人后来与岛田对立而被“学联”淘汰),他突然冷笑说:“说起岛田来,大家都受他骗了!”这个人对佐佐木还说。开会时,别人迟到了,都笑呵呵地说“啊,对不起!”或是“哎,有点事来晚了。”可是,岛田在这样的场合,总是装出一副假正经的哭丧脸,一声不响地走进会场,悄悄地坐下来参加讨论。这一来,都使人无话可说。尤其是在哪儿喝了酒来的时候,他就要耍这一招。再说,别人是同“学联”的朋友一道去咖啡店才捅出漏子,可是岛田却另有他的那一伙朋友,所以他的事人们却无从知道。然而,说这话的学生本人,因在会上闹得乌烟瘴气,以致使“学联”在管理上成问题,所以他被岛田警告过多次。特别是那个学生企图找岛田的岔子要批判他,这在佐佐木看来,就如同怀疑马克思、列宁和福本和夫等人的著作中有错误一样,那是根本办不到的。
佐佐木夹着提包站起来。他还想打个哈欠,可是突然又咽了下去。在岛田面前,自己也都感到莫名其妙,竟变成一谨小慎微的人了。
“好,再见。下一次是七日的九点,对吧?”
“啊。”
岛田就坐在那里哼了一句。他和往常一样,既不站起来,也不瞧他一眼。
当初,他对岛田的这种态度很恼火,以为“这家伙真傲慢!”但过一些时候,他才知道岛田的这个态度不是因为傲慢引起来的。——当进行一项新的组织工作时,一切不必要的东西都应该从日常生活中砍掉,事实上工作性质就是这样。岛田的这种做法,不久便在整个“学联”内部蔚然成风,这就是一个明证。但一开始,佐佐木等人感到非常别扭。有几次,他和朋友们在街上走,到了分手的地方又有些依依难舍,于是又往回溜达。特别是开完会以后,他很想找岛田聊聊。
“去喝点茶吧?”
他这样提心吊胆地邀请岛田。可是岛田连头也不回,说:“我失陪了!”
他二话没说,就匆匆走开。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往往觉得有的人难对付。——佐佐木认为岛田就是这样的人。佐佐木在忙着搞“学联”的组织工作时,他在无意识中也感到自己逐渐变得跟岛田一样了。说来也奇怪,只单单这一件事情,他不知不觉地对从前“难以对付”的岛田就产生一种微妙的亲切感。
有一次,他们在学习福本和夫的《社会的构成=转变的过程》时,岛田突然对坐在身旁的佐佐木说:
“喂,我到东京的话,很想去见一见福本,哪怕谈几句话也好。”
他吃惊地看着岛田。这话简直不象是岛田说的。——但岛田说完,好像又改变了主意,立刻恢复了他那阴沉沉的冰冷面孔。
因为问题急待解决,佐佐木从岛田那里出来,就想马上去找工会的旗冢。但时间太晚,他决定改在明天,不去上学了。
手宫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早已是夜阑人静的时候。有时只看到几个喝得醉熏熏的船员从专为工人开的妓院那边转过来。佐佐木边走边吹肴似是而非的国际歌口哨,这是他从东京回来的学生那里才学到的。他的脚步声在街道两旁的房屋中间响起回音。
在商专没成立“学联”以前,有一个仅有四、五个人的“政治研究会”小组。佐佐木是其中的成员之一。——商专和其他学校一样,学生们也到新从国外回来的青年教授那里去问长问短。当佐佐木到刚从德国回来的专攻经济学的高杉教授那里去的时候,教授提到德国学生对“社会问题”十分感兴趣,于是校内纷纷成立这类研究会。从此,商专才开始成立了“政治研究会”
可是,正当这时,世界大战后的经济走向反面,爆发了经济危机。尤其日本受“关东大地震”的影响,所以大罢工接连不断地发生。这些事件不能不引起学生们的关心。这表现在他们热衷于“社会学”“经济学”,方面的研究。诸如亚当•斯密、李嘉图的古典学派,以及波耶姆,巴别尔克、卡尔•蒙哥等奥地利学派的讲义,都满足不了学生们的要求。因为光靠这类讲义上的知识,就连每天报纸上第三版的社会消息都无法理解。——学生们在学校里都就近看起河上肇的《社会问题研究》来。上经济学课的时间,大家向先生提出许许多多的问题。
佐佐木的一个同学(现在是“学联”的会员)从一家旧书店找到一本《共产党宣言》的英译本,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读完。佐佐木到他的公寓去拜访时,见那本小册子上写满黑压压的注解,他念了几段给佐佐木听了。但是他自己也看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佐佐木也不明白说的是什么。可是,两个人在翻看的时候,都感到异常的兴奋。
有一次,佐佐木和那个同学一道在街上边走边说:“马克思一方面说资本主义社会必然崩溃,进入另一个社会——无产阶级的社会,可是同时又在‘宣言’的最后说‘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佐佐木身旁的同学听了,立刻满不在乎地说:
“这说明在作为一个学者的马克思和作为一个革命家的马克思之间是有矛盾的呀!”
佐佐木针对他的这句话,说道:
“‘全世界的’这几个字是非有不可的。我倒是觉得马克思的人情味就在这儿。”
——现在回想起来,都感到十分羞愧。当时,大家都是半斤八两。
以高杉教授为中心成立的“政治研究会”,其直接动机是从早稻田大学因“反对军事训练”而发生的流血事件开始的。这一事件的重要意义,在于使人们认识一个问题,即学校是现实社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决不能脱离现实社会而单独存在。但佐佐木等人必须首先从自学开始。最初学习的文件是高杉教授从国外带回来的《共产党宣言》和《国家与革命》(列宁著)。每星期五晚上都集中在高杉先生的家里,一共有五个人。高杉教授并不很懂。佐佐木等人不明白的地方,同样也是先生不懂的地方,所以学习进度很慢,象小虫子爬一样。
寒冷的夜晚,研究会的学习完了以后,大家便从很长一段山坡路走下来,到了街上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吃“砂锅面”。每逢这个季节,此地的“砂锅面”是最应时可口的。“德国大学休息室的黑板上,都是光明正大地写出通知——今天几点几分在第几教室召开马克思主义研究会。真叫人羡慕!”
他们都象屠格涅夫小说中热情奔放的俄国青年一样,在深夜里还在谈论着工人运动和革命。这对他们有那么一股魅力,谈论起来有永远说不完的话。
从那以后,佐佐木在街上一走,就觉得“工人”特别显眼。放学回家时,他经常绕到码头那里,在防波堤、填海造地、煤厂和海关等地看一看。从工厂门前走过时,就在那里停一下脚步,听一听轰隆轰隆转动的机器声。——他听说在商业学校时代曾和自己争名次的大村到铁工厂去工作,这时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想要去拜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