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第二年的七月,正当起货船从国内驶来的时候,因停发工资问题,工地上发生了劳资纠纷。虽然是十七、八个人的小规模罢工,可是从此开始,别的工地也有两三处在闹罢工。——这出乎古山的意料,他又记起已经忘却了的学生时代的强烈印象。他那给酒麻醉了的情感又复活了。
古山缩短睡眠时间,经常在罢工团和警察之间奔走,将采访来的事实真相刊登在报纸上。当地还有一家报纸,它站在竞争的立场上,专报道对现场工头和警察有利的消息。然而,自罢工开始以后,古山这方面的报纸却畅销起来。这要归功于他的报道。罢工团也写信来致谢。——古山明白:只要真实地反映情况,就是对罢工团的支持。这一点,他感到很有意思。
有一天,他和往常一样,为了及时发稿,匆匆忙忙带着采访来的消息回来。一进门,看见火炉前坐着一个穿胶靴的男人,他叉开腿在跟社长谈话。这个人转过头恶狠狠瞪了古山一眼。
“喂,这下子糟了!”
社长对他说着,脸上露出怯懦的神色。
霎时间,古山顶感到事情不妙。
“……?”
那个人从上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他一看,霍地脸色变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事情。
“您是受过教育的,希望在报道时要注意……”
警察讲话如此客气,却使他出乎意料。
从那天起,他写的消息都要先由社长过目。劳资纠纷开始以来,古山好像把酒给忘掉似的,一口也没沾过,可是现在又喝起来了。
“你——说,现在社会讲正义、人道吗?咦,你——说!”
古山一吃醉酒,也不管是谁,抓住人家就发泄他的闷气。在他经常去的那家酒馆里,有人一说:“瞧,‘你——说’又来了。”——那指的就是他。
罢工团给报社发来一封“抗议书”,抗议他们突然改变态度。由于报纸的背叛,罢工团完全陷入困境。每逢他去罢工团的时候,都要解释一番,可是装卸工中有个从东京来的学生模样的青年,当面对古山说:“你是一个叛徒!”第二天,他再去的时候,门上贴出一张纸条——“拒绝xx记者采访”。
后来过了两三天,报社便把他解雇了。他对自己完全丧失信心,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虽有好心却没得好报。他“怀若一颗破碎的心”避开人们的耳目,悄悄离开住了两年,而且已经习惯了的桦太的小城镇,来到小樽市。
古山为了糊口,在一家“人寿保险公司”当跑外的营业员。他搬到岩城大楼来,又是那以后两年的事情。不过他随身夹着折叠皮包,是因他干外勤的关系。他一吃醉酒就说:“我是个堕落的人”,或者“我是无政府主义者”,但是,在内心里,却按捺不住他那片刻也不能这样混下去的焦灼情绪。古山就是在这时知道“马克思”的名字。有一次,刚从德国回来的一位被人们推崇备至的才子——经济学者大西猪之介在街上的公会堂讲演,他才第一次在会上听到这个名字。那位著名的青年学者说“卡尔•马克思”“卡尔•马尔克思”
起初,他还以为“马尔克思”是“马尔萨斯”的印刷错误,或者发音上的错误呢。他每天跑旧书店去搜集马克思的论著。这成了他的一种乐趣。可是转了一天,在小梅市书店里只能寻觅到一两本马克思的书籍。在他看到的某一本书上,意外地发现“马、克、思”几个正楷字,不禁吃了一惊。在日本人的著述中,他把山川均、堺利彦写的小册子反复读了多次。这样,他才认识到,自己以前顶多是一个“多情善感”的人道主义者。他不是站在无产阶级之中,而是在一旁指手画脚,乱加评论,因此才发生“那样的事”。——“我过去是一个非常善意的旁观者。但是,一个旁观者,善意也罢,恶意也罢,这对无产阶级斗争来说,只能是一块绊脚石!”
他搬到全是工人居住的岩城大楼来,就是为了要置身于他们之中,不再做无产阶级的“局外人”。而且,他还接受了小樽联合工会调查部的工作,从事各种经济调查。因为他另有职业,所以不能作为正式成员参加工会工作。不消说,他是有个想法的——自己将来必须改变这种摇摆不定的态度,专心致志搞工会工作。
他的酒一直没能戒掉。吃醉时还是“你——说”“你——说”的不离口。——“有没有一个月挣五十块钱的女人给我做老婆?”这倒是他的心里话。他想:若有这样一个老婆,自己就可以投身在工会运动中了。
他是人寿保险公司跑外勤的。在工作中,他发现薪水阶层里读马克思书籍的大有人在。所以他心里想:组织一个“资本论”或“帝国主义论”之类的研究会好不好呢。倘若在这个活动中出现优秀分子,可以介绍他去工会工作。因此,开完“房租”会,古山便去找方下颌的男子谈话。
一问姓名,那个男子和对立石说的一样,只回答两个字:“岛田”。
古山上前说了许多话,但他的脸上冷冰冰的,不爱搭理人。古山感到很恼火。
岛田说,他是札幌北海道帝大的学生。
“得便到我那儿坐坐?”
古山把自己住的房间告诉给岛田,可是对方板着面孔.说:
“实在没时间。”
虽然两个人站在那儿谈话,可是岛田却在古山的眼前一页一页地翻弄着杂志。他并不是真看。古山一瞧,原来那是一本“马克思主义”的书。于是,他抖起精神来,说:
“我有一本福本的书!”
“读过吗?”
对方还是很冷淡地问他。
“没有呢……”
岛田听他一说,把身子向左边一扭就转过脸去,几乎连左肩都看不见了。
古山不知道该怎样去接近才好。
最后,古山在他的那种态度面前给镇住,感到实在抬不起头来。——有一个曾在工会调查部工作过的人向他诉苦说:近来在工会的集会上,年轻人就冷不防地给你提出一些无法答复的大道理,真叫人头痛。此刻,古山在年纪比他小的这个学生面前,似乎感到有同样的压力。
但从岛田的态度来看,他很可能与“学联”有关系,因此,他又把肚子里的火气压下去了。
古山一面上楼,一面想:过两天我去找岛田好好谈一谈。
这时,脖子围着毛围巾,围巾的一头甩在身背后的藤子从楼上急匆匆地走下来。
“喂!”
古山停下脚步,叉开大腿站在她前面。
“慌慌张张地到哪儿去?”
“不知道,”
她长得象外国人,下颌有点向外翘。——她用下颌压着围巾,从古山身旁灵巧地躲闪过去。
“哈哈!是不是等着的人儿还没有来?”
古山想起了龙吉,微微地一笑。刹那间,她把眼珠滴溜一转,好像打了个“? " ,紧跟着她便观颜察色起来,在揣摸对方的心意。立刻又说道:
“不知道!”
她咚咚地下楼去了。
古山的房间是略微向外凸出去的,小樽港尽收眼底。停泊在港口的轮船桅杆上的绿灯和船尾上的红灯有好些个都亮了,灯光映照在黑勉勉的海面上,拖起长长的尾巴。蜈蚣一般的高架栈桥,从码头左侧黑压压地伸展出去。船上似乎还在装货,起重机好像想起来似的,隔一会就哗啦哗啦地响一阵,那声音如同在耳边一样。
他把装着“人寿保险”的说明书、小册子和利息计算表的折叠皮包往桌上一丢,好像才明白过来:他不能老是这样混日子。对他来说,岛田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虽然跟岛田谈话,他心里总憋着一股火,可是他又一想,看来岛田办事果断,有坚定的信心。这一点和他在学生时代截然不同。
“在家吗?”
“啊……”
这时,古山正在苦思冥想,心不在焉地答应了一声。
龙吉慢吞吞地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