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古山临回屋子之前,先往大村家的粗点心铺里望了一眼。在摆着糖块、馅面包的货匣子后面,龙吉的姐姐扭着头坐在那里,雪白的脖子后面还留着燕尾儿,好像在瞧着一本摆在腿上的书。
“龙吉君回来了吗?”
京子在埋着头,当她扬起头时,看上去脸儿红扑扑的。
“哟,是古山先生。不晓得为什么,他还没回来呢!”
长睫毛的眼睛往下一落,一根根的睫毛在白净的脸皮儿上看得清清楚楚的。接着,在那一瞬间,一双滴溜溜转的黑眼珠含着笑意,望着古山,
“您怎么啦?”
说也奇怪,古山腼腆起来,不由得脸红了。
“今天您还好!”
“呃,你说是那个。怎么你也来挖苦我!今天我一点酒味儿也没有哩。”
“还是这样好!”
京子的目光避开对方,一本正经地说。
“那是怕你讨厌呀……”
古山开玩笑地说,向她瞥了一眼。随后,他把手插到裤兜里,说:
“蝙蝠。”
说完,他想起平贺老头子的话来,独自脸红了。
京子马上(和往常一样)拿出两盒蝙蝠牌香烟,放在小柜台上,
“龙吉回来,请你告诉他到我那儿去一趟。”
“他说要到您那儿去?”
“嗯。”
“是吗?”
京子有些莫名其妙的样子。
“二楼罐头厂的藤子,刚才隔一会儿就来铺子张望一下!我还以为他们俩约好去看电影呢!——近几天龙吉老是心神不定的,真奇怪!”
最后一句,好像在自言自语似的。
“怕是春心初动了!”
古山和平常一样,又开起玩笑来。他想起来一件事,觉得大村一定是从不同于一般的生活环境——学校里出来的。虽说出身是工人,可是已沾染上知识分子的思想。——“这种看法很可能是正确的。”他一面咯吱咯吱踏着楼梯往上走,一面这样想……
古山是早稻田大学出身。
在学生时代,有一件事给他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在离他住的公寓一百多米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橡胶厂。此处是他早晚必经之路。那一带总散发着胶皮的臭味。他乍搬到那里时,常常感到呕心,尤其吃饭时,更使人受不了。
在那附近遇到从身边走过的人,总会闻到他们身上那股胶皮味,所以立刻知道他们是在那个厂子里工作。
工厂的困墙不甚高,从门前走过时,可以看到工厂内部的一角。机器上挂着皮带的大飞轮,不停地旋转着。车间里“胶粉”(他认为可能是这类东西)弥漫,干活的人都用毛巾蒙住嘴,把结子打在脑后。入秋,一到“节期”,厂子就在门口的大牌子“东洋橡胶工厂”旁边,每年照例挂起“招募临时女工”的木牌。古山到神田街去寻找旧书,晚上十点多钟回来的时候,工厂里依然灯火通明,机器在隆隆地转动。
天晴气朗时,在厂房的平屋顶上晾着几百双长筒胶靴。系着围裙,用手巾扎起头发的女工们,不时地爬到屋顶上摆靴子,每隔一定时间就翻弄一遍。
“喂,看见大腿喽!”
穿着木底草鞋的男工在下面调戏说。
可是附近的人堆也不把这个厂子叫做“橡胶厂”,而称它为”魔鬼厂”,因为这样叫更容易使人明白。——到了战争时期,这个厂子是制造军用品的指定工厂,有定额补助金,经营上没有多大困准。然而,对待职工却苛酷极了。职工中有四分之三是学徒工,厂方勒令他们住在工厂后面的空房里。每月只发三元钱工资,而且一天让他们干十三个小时都无动于衷。那些住在家里来往上班的职工,也休想领到规定的工资。这且不说,对一些细小的事情,厂主也都要横加干涉,呶呶不休地训斥。徒工们一出点差错,就从三元钱的津贴中扣去一两毛钱作为罚款。因此,每个人都是小细脖子,灰溜溜的颜色,皮肤粗糙得很,看上去象劣质胶皮一样。
工厂对面是一家粗点心铺,小职工们利用十分、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到那里去买两三分钱的东西吃。有时粗点心铺的主人也不忍心看下去,到时多给添上一点儿。古山住的那家公寓里的女主人也说:“厂主的心太狠了!”她袒护着工人们,经常说:“街公所应当管一管这件事呀!”住在厂子里的徒工中,时常有人逃跑。如果被捉了回去,听说就要吃苦头,把他们关进象北海道内地开荒的工人住的“猪仔馆”里。有好几个人深夜路过工厂后面时,听到徒工挨拷打的声音。这决不是谣言。
“魔鬼厂”终于发生罢工了。大家在厂里摆好阵势,寸步不离。住在家里的职工也困守在里面。他们下了决心,即使外面无法送进食物,不吃不喝也要坚持下去。用今天的话来,这叫“饥饿罢工”。他们当时这样做,并不知道还有这种罢工方式。因为大家都明白,即便是干活儿,照这样子下去也得丧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街里的人都同情职工们的罢工。在一般的情况下,这是罕见的。因此,工厂一撒出去传单,街里的人就争着看。他们听说罢工团占了上风,就象自己的事情一般非常高兴。
古山放心不下的时候,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到工厂前面去看看。工厂对面的粗点心铺是罢工支援团的办事处。厂子的前后门布满警察,他们把帽带扣在下颊上,打着黑裹腿,在那一带不停地踱来踱去。有好几次,古山被那些警察用怀疑的眼光给盯上了。
工厂里的工人,已经绝食两天了。他们为了达到目的,拒绝接受外面送来的食物。古山想起这件事就流泪。他觉得这是个“人道”问题。可是,自己又无能为力,所以感到坐卧不安。劳资纠纷开始以来,正好过了七天,突然传来一阵凄惨的叫声。古山从二楼跑下来到了人街上,只听家家户户哗啦哗啦地开门,附近的人都从屋子里闯出来。古山一溜烟向工厂跑去。
恰好在工厂门前,罢工团和警察展开一场激烈的混战。附近商店全部熄掉电灯。——下颌扣着帽带的警察和职工扭打在一起。再一看,职工的身体在半空中划个弧形……古山不禁一惊,把眼睛闭起来,只听扑通一声闷响,那人的身体被摔倒在地。职工哼了一声,向后一伸胳膊,随即瘫软下来,动也不动了。另一个职工被躺在地上的人一绊,仰面倒退了几步,等转过头来,脸一下擦在铺着碎石子的路面上。穿着带铁掌的皮靴在人身上践踏,人群乱成一团。
薄薄的围墙哗啦一声倒坍了。就在这时,传来“哎呀”的叫喊声。古山第一次听见人发出那样凄惨的喊叫声。一顶变了形的警帽飞落在他的脚下。
黑暗中,忽地警察连刀带鞘一起,朝向对面一个人的耳朵、鼻子斜着砍去!瞬间,只听“啊”地怪叫了一声,那人的面孔简直是实际生活中见不到的,象噩梦一般的场面深深印在他的脑海。
有人投了一块石头,路灯哗啦一声被砸得粉碎。四周顿时一片漆黑。随后响起一片叫喊声。人们的脚下发出玻璃片被踏碎时的咯吱咯吱声。一听这个响声,古山就象碎玻璃扎在他的脚上似的,神经一下受刺激,一直麻到脑袋。
街上的人们老远围着,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这时,一辆卡车鸣起消防车一样的警笛,在大街上转着大弯飞驶而来。一看,卡车上密密层层地载满警察。一个个帽带扣在下颇上,腰佩刺刀,不等车子停稳就纷纷跳下。
——真是惨不忍睹!职工们有的浑身血淋淋的;有的从肩膀到屁股赤露着,他们被揪住手脚往卡车里丢,有的在地面上被横拉直拽地拖着走,有的仍在反抗,但他们被包围在当心,不是挨皮鞋踢,就是被踩在脚下践踏。这些职工好像吞了毒药的狗作最后挣扎一般,举着双手,身体转动两下又一头栽倒地下。——转眼间,装满一卡车。
“瞧什么!”
古山被警察猛地一推,牙齿碰在身旁一个人的肩头上。他捂着嘴,两只腿不由得绊在一起,歪着身子跌倒在地……
古山每谈到橡胶厂发生的这桩事,总要说:“自从那次事件以后,我才喝起酒来的。”他不明白世道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因此,他对这个社会完全失去信心。学校的同学见他这样,就说,“古山变成一个社会主义者啦。”在他开始喝起酒来的时候,曾阅读了各种书籍。但他越看书就越喝酒,因为痛感自己应当有所作为,可是到头来却一事无成。古山就这样一直混到毕业。
他大学毕业后,在桦太的一个城镇上当了一名报社的记者。此地是个“起运港”,从原始森林采伐出来的木材都要由这里外运,所以人口的三分之二是苦力。新闻记者的工作逍遥自在,每天可以坐在火炉前叉着腿聊天儿。严冬到来,人们的眉毛上都一根根挂满白霜。——古山就这样度过了两个冬天。他的酒量也见长了。每当雪花飞舞的时候,他便穿起皮大衣到简易房里面的酒馆去。室内火炉烧得很热,连烟筒都是通红的。大家喝的都是外国烈性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