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时期的人们
转折时期的人们
历史·历史正剧连载中83505 字

第十三章

更新时间:2026-04-03 16:08:15 | 字数:3372 字

冗长的训话完毕,饭后只剩十几分钟的休息时间。——冬天即将到来,大家都珍惜午休那么一会的晒太阳时间。可是,大家盼望的这段时间却被砍掉了。
“该死的火警,它把人可害苦啦!”
庄司和千叶走到铁丝围着的草坪上,投掷海绵做成的球玩起来。渡边和山形来到停满汽艇和驳船的运河岸边,靠着工厂的混凝土墙抱着腿坐在那里。温柔和煦的阳光照射在油糊糊满是灰尘的身上感到暖烘供的。山形象平常一样,忙叨叨地揉着鼻子下面,在听别人说话……渡边从自己的鼾睡声中惊醒过来。
厂子里的工人差不多都聚集在这里。钢材用涂有一层油的厚苫布罩住,苫布上面印有红色的③字。有一个来装卸驳船上货物的工人象“大”字一样睡在那里。运河对岸的仓库二楼是“选豆工厂”,许多头裹毛巾的女工,脸儿对着窗户排列在一起,好像朝这边说什么。中岛铁工厂的工人同她们在大声逗弄。汽艇拖着满载木材的驳船,嘭、嘭、嘭……尽情地吐着烟圈,翻腾着运河的污水驶进码头。驳船撒开绳索,汽艇往后一倒就开走了。
在厂子里,工人的装束和周围环境混在一起并不觉得怎样,但到了明亮地方,他们才发现自己的衣着脏得异常显眼。
“你这家伙就爱打瞌睡……我这么想——”
山形在鼻子下面揉了两下,用另一种语调说:
“尽管是运动初期,可是我反对工会以运输工人为主就容易搞的说法,而把大工厂的组织给往后拖……北海道还是落后啊!”
渡边微睁两眼,默默地听着。
“工会里有个叫旗塚的,还没有露面。那家伙很可靠……”
说到这里,山形的语调又变了。渡边将头埋在竖起的两膝中间,依旧微睁着双眼,说:
“以后给你介绍介绍……”
不知为什么,他很少说“给你”两字。
“喂,渡边和大村在吗?”
伊势田工长两手插进裤兜里走过来。这时渡边才把头抬起。“
讨厌,又是‘你得麻利点儿干’了……”
“真是莫大的信任。”
山形说着,嘿嘿地笑起来。
“喂,渡边!情人找你呢!”
不知是哪儿传来的这句话,大家听了哄然大笑。
午休过后,决定由大村和渡边去社长家处理火灾的善后工作。
“一有这种事,准是落在我头上!”
山形拍了一下渡边的肩膀,渡边觉得很难为情。
可是龙吉心里却感到美滋滋的,因为得不到信任的一般工人是不会被派去干这个活的。

一踏进社长公馆大门,龙吉“嗬”地说了一声。
阶梯形的层层街道——海滨大街有杂乱无章的漆黑煤厂、仓库、海关和一湾死水的运河;大厦街有银行、大商店,可供游人散步的大街有咖啡馆、吃茶店,一片郁郁葱葱的地方有学校和公园等。——社长公馆是在最幽静的山上。茂密的林荫道上鸦雀无声,十分寂静。大村和渡边一面爬坡,一面倾听篱笆深处传来叮咚叮咚清脆悦耳的钢琴声。
“趁这个时候吸一吸新鲜空气吧!" ——渡边说着,便阴沉着脸,解开胸前一个钮扣,向后挺了挺腰。
走进社长公馆大门,有许多小树林,不知往哪儿走好,两人踌躇了一会儿。身穿西装的男孩和一个穿着西式披肩的女孩,跟一只长着漂亮的皮毛,耳朵竖起象狼一般的狗,在宽阔的庭院里追逐着。
活儿很简单,并不是处理火灾的善后问题,而是把过冬用的纸槅扇从库房取出装在正堂屋门上,给客厅和各种卧室安装火炉和烟筒。
从库房往外搬火炉、烟筒和门板时,男孩、女孩和狗停止了玩耍,以奇异的目光看着他俩工作,狗在渡边身旁嗅来嗅去。太太不时地走出来。当太太跟龙吉说话时,他的脸涨得通红,很紧张。太太年轻貌美,对他俩用“劳驾……”或是“请您……”这类话。渡边和在工厂干活时一样,脸阴沉着没半点笑容,做起活来动作熟练,比龙吉利落得多。
安装时,两个人脱下鞋子刚要进屋,太太便说:
“哎哟,脚!”
渡边并不觉得脏,瞧了瞧自己的脚掌,直挺挺站在那儿。这时,女佣人拿来拧好的干净搌布,两个人只好把脚擦了一下。
明亮的走廊映射着庭院的绿荫,从这里走过去便来到大客厅。角落里摆着一张长沙发,坐下去可以埋下半截身子,还有一把安乐椅。大厅当中横着一张可容十五六个人的大台桌,四周摆着椅子。壁上挂着带框的油画和珍贵的西洋瓷盘作装饰。色彩谐调的壁纸,在透过高贵窗帘的阳光照射下,室内显得那样柔和雅静。除在西洋画或照片上以外,龙吉和渡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客厅。女佣人见他俩站着不动,噗嗤一声笑着走开了。大客厅的右角门和明亮的凉台相通,社长靠在门旁的一把膝椅上,边喝红茶边和客人谈话。——这里可以看见狼一般的狗在宽阔的庭院跑来跑去。院子里还放着漂亮的台桌和藤椅,而月.还有只能在公园才能看到的秋千和滑梯。
两个人是在大客厅里安装和渡边身量一般高的烧无烟煤的德国式火炉。
过了一会儿,孩子们跑进来,说:“阿妈,我要吃点心!”
龙吉一面干活儿,一面悄悄重复着女孩子说的“阿一妈”两字。“阿妈”的称呼.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要给的,请洗手去。”
妈妈跟自己的孩子讲这样恭敬的话!这出乎他意料之外。这在他看来,妈妈会数落孩子的。——孩子们马上到客厅角落的“盥洗室”,把“H”“C”之中的“C”拧开放出水来,又各自从衣袋里取出漂亮的手帕擦了手,然后他们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吃起点心来。女孩子还把手帕打开来铺在自己的膝盖上。
社长用剪刀剪去雪茄烟头,点上火,本来知道他俩来了,可是没有理睬他们。他身穿一套大岛绸外褂悠然自得地坐着。
女佣人向凉台小步跑去,离很远就鞠了一躬,说:
“您的电话……”
社长没搭腔,站了起来,走过客厅看了看渡边和龙吉什么都没说。
“什么?说清楚些!我听不懂!”
远处传来社长大声接电话的声音。
“不管!他太放肆了。我遭火灾时竟然装不知道!”
说到这里,社长啪的一声挂上话筒,立刻返回来。回走的时候,再没有看他俩一眼。龙吉心中暗想,社长平素还不错,看来是昨晚失火的心事太重了。
大客厅安装完毕,又来到书斋。这里比眼熟的漂亮的大客厅还要好,不禁大吃一惊。书房里有带着沉甸甸穗子的窗帘、双层窗户、摆满壁橱的书籍、沙发、装潢考究的台灯、毛茸茸的地毯、带有雕刻的金座钟……这回没人告诉龙吉,可是他却在门口悄悄看了一下自己的脚掌。
“怎么样?大村龙吉。”
渡边自从进了公馆,第一次听他开口。但是,他仍然阴沉着脸。
“真好啊……”
龙吉叹息似地说。渡边瞥了他一眼。’
“在这样地方学习多好啊!”
说着,龙吉俏悄抚摸着金座钟,回忆起自己把书放在面包工厂的案台上,一边和面,一边看书的情景。
渡边又看了龙吉一眼。
“大村龙吉,一看见这样的地方,你就想到学习?……”
渡边刚要说下去,这时太太走进来,他不再言语了。
“这里的活儿完了,请休息一下吧!茶已经沏好了。”
龙吉心里一慌,涨红着脸说了声“是”。
忽然,从远处的房间里传来钢琴声。好像是孩子弹的,音阶还有些辨不清。在这渺无声息、宽阔寂静的深宅大院里听到琴音,竟然使他俩感到置身于完全陌生的另外一个世界。
“真是不一样啊!大村龙吉。”
渡边看着台子上的火炉底座说。
“啊!.……”
随后,渡边又换了一种语调。
“比岩城大楼怎样?”
说着,嘿嘿地笑起来。
龙吉象陶醉了一般,心里在想着别的事,没有搭腔。有时仿佛想起来似的,只是反复地说:
”真是不一样啊!”
女佣人来请他们,于是,两个人便跟在后面喝茶去了。尽头是一间有许多窗子凸出去的豁亮的洋房——儿童室。孩子们有的靠近中间的桌子看书,有的在摆弄玩具。钢琴声是从旁边的房间传出来的。——龙吉想起了手宫街密密层层的房屋,和全家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的情景。来到了大客厅,茶盘上己摆好两个带盖的茶碗,他俩都不曾用过这样的茶碗喝茶。
“请到这边洗手吧!”
女佣人拿着崭新的毛巾带两个人到盥洗室去了。龙吉看了看自己的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渗入皮肤的油泥和铁臭味是怎么也洗不掉的。
凉台上的客人又换了。他们正围着桌子打麻将,太太也参加了进去。这一回社长不住地开玩笑,逗得大家直乐。虽然渡边和龙吉都知道这叫麻将,但是看到玩这东西,他俩还是第一次。据报纸登载,东京近来也颇为流行。——社长他们是不是总在过晌玩弄这个东西呢。
“工厂快下班了,现在正是看钟点的时候呀!……”
龙吉象到别人家去玩耍的小孩一样,情不自禁地说。于是,工厂的情景——削铁的车床,咕咚咕咚震天响的汽锤声,煤烟弥漫的厂房里阵阵的机油味儿,又一下浮上他的脑海。——“真是不一样啊!”
安装完毕,离开社长公馆时,已将近四点钟了。算来才三个多钟头,可是他俩象呆了五个、十个钟头一样,时间过得很长。
两个人从公馆出来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深深吐出一口气,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向后挺了挺脖子。随后,一面往坡下走,一面又重新回头看了看社长公馆。——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