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时期的人们
转折时期的人们
历史·历史正剧连载中83505 字

第十二章

更新时间:2026-04-03 16:07:56 | 字数:3883 字

“喂!”
山形从身后撞了一下渡边的肩膀。——渡边把“坯料”(铁棒)夹在车床上,对准旋刀削轴呢。吱、吱、吱……旋刀前面眼看着卷起铁屑,露出冷冰冰银灰色的光滑面。渡边不时地用卡尺量直径,同时还用毛笔刷蘸饱机油往铁棒上涂抹……
渡边的短粗脖子一扭,回头看了看。接着卸下传送带,看见山形时,他脸上落出那种沉默寡言的人所特有的亲切表情,说:“瞧,你的脸多脏呀!”
从翻砂车间到这里来,就象刚从矿井上来的矿工一样,脏得很显眼。
“这儿不是你们翻砂车间里衣冠楚楚的名士们来的地方!”
渡边说着笑了起来。
“别瞎说——”
山形把漆黑的手装作往对方的脸上抹去,接着向工长那里丢个眼色。工长不象平常那样唠唠叨叨地来回转了。两三个人凑在一起,神色显得很紧张。山形急促地轻声说:
“今晚七点。——我差点忘了。”
窃窃私语般地说完,手指摸着削过的轴面,又放开喉咙说:“还不成。这象砂纸一样,粗糙得很呢”
“哼,是你老山的指头粗糙吧!别搞错了!”
“要讲指头,咱们可就是半斤八两啦!”
.只要有空暇,山形没事也爱到渡边这里来。渡边在龙吉车床的旁边工作,年龄也相仿,小学毕业以后就进了铁工厂。他不甚喜欢开玩笑,一可是,他象寡言少语的人常有的那样,一说句玩笑便与众不同,总带有一种幽默感。他一直在机器旁边生活,身体没长高倒是先长宽了。腿也比龙吉短,有点罗圈腿。虽然他俩的境遇都很苦,但他在生活中,不象龙吉那样遇事谨小慎微,看人颜色行事。因此,比起龙吉来,他给人以不拘小节的迟钝感觉。龙吉不喜欢这样人,然而渡边的这种性格却适合在“工厂”。龙吉不同,他虽然中途辍学,但仍有进取心,身上还带着一些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学生味道。中岛铁工厂的人出于对龙吉的尊敬心情,开玩笑时称他为“学者”。他做事认真,在校时学习好,对事物的理解力也强,所以厂里的人遇到不认识的字和不懂的事情,都去向龙吉请教。
说也奇怪,渡边近来跟龙吉好像很亲热。但龙吉从旁观察,倒是觉得渡边和山形之间有一种共性的东西在促使他们和睦相处。
龙吉进厂后,主要跟渡边学徒。渡边话语不多,但很热情,教的好,一听就懂。当龙吉的活儿接二连三堆起来,时间又紧迫,手腕僵硬得象根铁棍,实在顶不住的时候,他就头晕脑涨地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即使在这个时候,渡边的表情比机器还冷漠,仍一板一眼地处理他的活儿。——他同样毫无表情地用准确的动作帮助龙吉。这且不说,龙古操作时,在入刀的手法上,开头和煞尾的劲头不均,车出的活儿总是粗细不匀。再看渡边车的,个个儿都一样。龙吉觉得:这不单纯是熟练程度问题,甚至在铁活儿上,也明显地反映出性格上的不同。
“头儿来了!”
渡边轻轻说。
“咦,学者怎么啦?”
对方黑糊糊的脸上,两只滴溜溜转的眼睛令人望而生畏,手揉着鼻子下面。
“…………”
渡边没作声,摇了摇头。
“?”
“还有不懂的地方……”
龙吉说。
“是吗?”
这时,山形向走近身边的工长微微一笑,回翻砂车间夫了。
这位傲慢的伊势田工长,不知为啥,对渡边痛爱极了。不论出啥事,从不责备他。因此,一看见渡边就说:“你千活麻利点儿。再麻利点儿就好啦!”
“工长这家伙黏黏糊糊的,要当心!——想要和你搞同性爱呢!”
大家觉得这话真逗。
“怎会看中我这样人?”——渡边有些难为情。
渡边不愿再听“你于活儿得麻利点儿”这句话,拔下旋刀就走到砂轮旁边,挂上皮带,圆圆的砂轮风驰电掣一般转动起来。吱、吱、吱……旋刀上火花四射。砂轮常常迸出碎屑伤人的眼睛。
厂内工人中,工资最高的岸本,在砂轮旁的平台上,手里拿着圆规一面用粉笔画图样,一面在和前来看画图样的酒肉朋友谈论他在咖啡馆和银行职员为女招待争风的事情。
“那娘们儿真混帐!”
岸本好像宿酒未醒似地发出嘶哑的声音。
“这也是因为我吃醉才骂她。——你讨厌我是工人,那商专毕业的也好,大学毕业的也好,若说几何、高等数学比我强,我倒想领教领教。不错,我是工人。他们的工资是否比我多,还是个问题哩!咱每天拿四大块,是个阔佬。——她叫我臭骂一顿。”
“那些蠢材的月薪,怎能和咱爷们比!”
显然,这是对方在奉承岸本,因为他经常尾随着岸本要他请客。岸本在下班临走前,呆在盥洗室的时间要比别人长一倍,每天用保险刀刮脸,香皂洗头,整整齐齐地扎上领带,挂上崭新的硬领。他说:“在咖啡馆只有银行职员、公司职员最吃得开,太不公道了。”所以,他每天晚上打扮成银行职员或公司职员的模样去逛。
“我和你们不同,手很柔软,一个老茧也没有,只要说话留神,怎么也瞧不出是个工人来!”
这是一次岸本在盆漱室一面仰头扎领带,一面看着渡边粗笨的手时说的。他认为人家管他叫工人比自己被踢进阴沟里还耻辱。
渡边从未主动地跟岸本搭过话。——岸本发现他左手戴一枚金戒指,便不时探头探脑地向黄灿灿的戒指投以羡幕的眼光,作出谄媚的笑睑。
“你昨晚去救火了吗?”
“没去。”
岸本一问,渡边板起面孔这样回答说。
“没去?……我可去啦。这时候什么事儿都得撂下,非去不可。这是为日后着想啊!”
渡边停止磨刀,回到车床前。
身旁的龙吉耸着肩膀,探着身紧挨车床,嘴角露着舌尖,抿着嘴拚命地削轴。他挂上传送带,转动摇轮,瞄准尺寸在入刀。一寸直径的轴,要削五百根。削完一根,龙吉就扬起右手晃动几下,再捶一捶肩膀。恰好这时看见渡边,龙吉的眼睛露出笑意。渡边心想,这是吃不消了。
几天来,夜班已把他们组装起的新型铣床安好,工长们试车去了。工人们边谈边干,工作也松懈了。但经常落后的龙吉却在拚命干,一句闲话也顾不得说。
在一旁的学徒工庄司,遇到一台齿轮不灵咯哒咯哒直响的车床,他就怒气冲冲粗暴地使用。
“这工厂太有趣了!一有火灾全厂都跟着战战兢兢的!”
上野从厕所回来,一面说着一面摇着头走去。
中岛铁工厂有两三个工人是从小工厂转来的。他们经常受到伊势田的责骂。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过于拘谨,所以在工作中很自卑。上野是从斋藤、辻他们那个大野田工厂来的,脸色象患肺病似的苍白,小脑袋总象冷的打颤。
上野觉得不是自己的工厂,所以谈任何事情都无顾虑。午休时,和大家说:
“这里的工厂比较大,所以还逍遥自在。小工厂最近总闹罢工。”
他的小脑袋频频摇动,看来是未老先衰。他说的每一个字,仿佛用晃脑袋往上打“重点”似的。
“我到这儿来,还没见过有人往工厂里贴传单呢。可是我们大野田工厂,这是常有的事。一听说要支援码头工人罢工,厂里的工人都多多少少凑一点钱送去!”
这事顶新奇,中岛铁工厂的工人听了,都很感兴趣。这样的消息对龙吉常常有一股吸引力。他从早上七点一直被迫干到下午五点,连到盥洗室蹲一下都很吃力。他甚至感到有一天自己的身体会彻底垮的。厂里无论是谁,在盥洗室脱光上身一看,就会发现每个人身体都有些畸形。车五百根轴!从早到晚老是重复同样的动作!一天一块八毛钱!扣去假日,每月也就将近四十五块钱!根本养活不了全家。
“听说俄国的工人好得很!一天只干七小时的工作。”
不知道上野是从哪儿听来的,他也说过这样的话。提起劳动时间,是关系到每个人的事情,所以大家“嗬”地一声,把两只眼睛都瞪圆了。
“可是,干七小时的工作能生活吗?”
“是呀!够呛吧?若是七小时的话,下午两点就能回去了。那可……”
“是这样——”
上野接过话头,脑袋比平常晃得更厉害了。他说:“人家没有啥也不干站在屋里就赚钱的什么社长、厂长之类的人,所以生活是不成问题的”
一次,上野经常讲的这番话传到厂长耳朵里,他险些被送回大野田工厂去。从此,他便闭口不谈这些事情,好像变了一个人。
“上野最近连头也不晃啦!”
渡边说完笑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下达一个通知,说厂长要讲话,休息时间大家到饭厅集合。
“糟糕,休息时间又吹了!”
“一失火就得赶快爬起来,瞧瞧南边的天空!真要命,真要命!”
伊势田工长朝着他最得意的渡边走来。
“去通知冶炼车间一声。”
渡边无奈只好独自一笑,到冶炼车间去了。

“你说甚么?甚么——? ”
炉里喷起的火焰映红冈山赤露着的半边肩膀。他掌着铁钳在砧台上一面用锤子有节奏地敲打,一面喊着,没有理睬渡边。汗水顺着毛茸茸的胸脯往下淌,炉火一照整个胸脯红彤彤的。
两个徒工轮流踮着脚挺直腰,利用反作用从身后把大锤抡圆,照准火红的铁块,伴着有趣的节奏狠狠砸下去。
“忙着哪,等等!”
这个车间的人,性情都很粗暴。他们说:“同样是跟铁打交道,但我们不能象你们那样斯斯文文地干!”
旁边在焊接大烟筒。小炉里炽热的焦炭堆中插着蘑菇形的铆钉,大铁钳把它夹起扔过来,熟练地接住以后就哒哒哒……铆起来,发出机关枪一般的声音,震得耳朵里,嘴里嗡嗡直响。
“怎么样,你偶尔来听一听这美妙的音乐会解困的。”
手拿大铁钳的须田说着,眼睛充满和他那强悍的身体不相称的和蔼的微笑。——“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请你欣赏一下汽锤声好啦。它是我们这里的大王啊!”
光是响声倒不要紧,焦炭和煤烟呛得喉咙直痛。尽管炉台上方倒扣着漏斗形烟筒,可是大家的鼻孔、嘴和耳朵仍旧熏得漆黑,吐出来的唾沫和痰老是黑的。冶炼车间的工长们一回到家里就爱吃一种野菜,据说可以排除肠胃里的尘埃,但并不灵,因为这个厂子进进出出的工人比其他任何一个工厂都频繁。原以为某人是歇班了,谁料想他早已退厂了。有个人面色苍白,头上缠着手帕,说是去医院的归途来到厂里看一看,因为他气喘,慢慢吞吞地边说着话,边用手摸一摸他在厂子时用过的铁砧,拿一拿锤柄,在厂子里四下张望一番就回去了。后来很久不见他来,原来是死了。冶炼车间的人说,身体越结实越容易得肺病。因而,这里的人得肺病,都是因为野菜不灵,身体健壮的关系!
渡边把厂长要训话的事告诉给手拿大铁钳的须田便回来了。
在伸进钳工车间三面是玻璃窗的监工室兼办公室里,各种各样的人匆忙地出出进进。再一看,龙吉和刚才一样,还在抿着嘴咬着舌尖削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