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折时期的人们
转折时期的人们
历史·历史正剧连载中83505 字

第十一章

更新时间:2026-04-03 16:07:30 | 字数:4103 字

第一天早晨,龙吉比往常来的迟了一些。
这样的集会看来是无所谓的,可是龙吉他们回到房间都感到精疲力尽。这和在工厂里硬顶着干夜班回来时不同,而是心焦意乱,精神上感到很累。
龙吉按一下记时器,来到办公室的玻璃门前。这时厂里的人正聚在那里吵嚷着。
“哦。”
龙吉把手放到油亮的便帽上,说,
“出什么事啦?”
“嗯。”
最近才由学徒工转正的千叶,笑嘻嘻地说:
“翻天——覆地的——大事呀!”
一看,聚在一起的全是上年纪的老师傅。
“失火啦……”
“失火?昨晚上吗?”
龙吉听到说失火,就象有一种预感似的。
“是啊,社长家邻居的隔壁失火了。你昨晚上到失火现场去了吗?”
千叶的这句话似乎含有言外之意。他两只手插进裤兜往上提了一下裤子。
龙吉转过头来含糊其词地说.
“啊。”
千叶溜了龙吉一眼,说:
“那就很成问题罗。听说社长大发雷霆,他还说,咱们厂顶多去了两三个人,其他厂子的人反倒及时赶到,帮了很大的忙呢。”
龙吉昨晚开会回来,刚躺下就失火了。他跑上三楼的空屋向窗外看去,好像是社长的家。究竟是跑去看看还是睡觉呢?……他在那里呆呆地站了半天。正在观望的工夫,火势就下去了,火光映红的天空渐渐暗起来。而且早晨还要早起,所以他就没有去。虽然打定了主意,可是在下楼的时候,仍然有些放心不下。
“………”
千叶象藐视人似的冷冷一笑:“头儿们都慌了,正在研究处理善后问题呢。说什么处理善后问题很有必要,真叫人骇怕!”
千叶比谁都懦弱,可是有时疯狂起来就厉害得很,简直象要咬人一般。他说话有个毛病,总是摇晃着身体,往上提裤子。
龙吉把漏菜汤的破饭盒放在更衣室的架子上,换上沾满油污的、领子冷冰冰的工作服。他打了个寒战,便下到厂房去了。往常这个时候,工人们都在守着机器工作,可是今天工长都去办公室不在现场,所以大家到处一帮一伙地议论着失火的事。只有脸上冷得起鸡皮疙瘩的学徒工拖着木底草鞋到处走动,手拿长嘴油壶和机器油壶往每个机器上浇油。
中岛铁工厂,宽十二丈,长约三十六丈,是一座钢骨结构、铅板铺顶的工厂。屋脊上装有五个一排蘑菇状的通风筒,在半空中不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钳工部和车工部几乎占去大半个工厂,冶炼车间和翻砂车间各占其余的二分之一。钳工车间和车工部门口突出的一块,是三面镶着玻璃窗的监工室兼办公室。
工厂的棚顶上架着铁梁,上面悬着滑车的起重机,儿条铁链从上面垂下来。棚顶的一面是狭长的二楼,那里是木工部;一按马达的电钮,总轴就转动起来,支撑它的铁梁也跟着巍巍颤动。各种宽窄不同、速度不同的传送带,象人体的动脉网连接着下面的每部机器。如果总轴发生故障或需要浇油的时候,必须从木工部的二楼铁梁上走过去。
学徒工庄司用长嘴油壶咯吱咯吱地往龙吉的车床上浇油。龙吉问他:
“你昨晚到失火的现场去了吗?”
庄司的薄嘴唇,冷得直哆嗦,瞧着龙吉,沉默了一会儿,说:
“去了给涨工钱吗?大村。”
龙吉觉得他曲解了自己的话。本来他希望多有几个人没去,而且盼着有人跟他说:“谁肯去呀!”这样也好稳一稳自己的心。——龙吉的为人也有这样一面。
他觉得庄司这人很讨厌,便向积存平板台的地方走去。庄司无论对谁总是冷言冷语地顶撞人,所以没人喜欢他,因此一直当学徒工。但在学徒当中却很有威信。有些事学徒工只好忍气吞声,唯有庄司能为大家针锋相对地去反抗。可能因为境遇太坏,性情乖僻,有些冷酷,所以在一般情况下,他在学徒工中间总是孤零零的。
曾跑到失火现场去救火的福原,在平板台那儿谈论着当时救火的情形。他正讲到兴头上,指手划脚起来,围观的五六个人脸上明显地流露出厌恶的神情。只去了两三个人,福原一定给社长留下深刻的印象,因此大家很羡慕,另一方面,令人想不通的是,“身为工人”何必去巴结社长呢,这样的家伙没人瞧得起他。
“我从电影院出来就看到失火了。一看方向正是社长家,心想:见鬼去吧!他要想让我们去救火,平常就得待我们好一点,到时不用说,我们就跑去了。——我想到这儿就没有去!”
靠在龙吉身旁的渡边这样说,是在故意讽刺福原。
“对!”
“社长那家伙太自私了,总是想方设法剥削!”
平常没有很好考虑这个问题的人,也都由于对福原的嫉妒,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眼看要升工长的福原,脸卜露出讨厌的神色,点上纸烟,向旁边喷了一口,闪烁其词地说:
“可是……灾难临头时是不分彼此的呀……”
“不分彼此?”
渡边直截了当地说。这时,他不再象平常那样沉默寡言了。接着,福原说:
“是呀,这样我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工作啦!”
这话莫名其妙得很,逗得人们哄然大笑。
聚集在办公室前面的工长们,嘴里嘟咕着进了厂房。一般职工倒无所谓,工长不赶去救火很可能被免职!(工长们暗自思量)因此,他们显得非常不高兴。
“喂,今天头们的气儿可不顺,当心点!”
大伙眼睛看着工长就散开来,回到各自的工作台去。
这时,响起洪亮的汽笛声,震得铅板屋顶直响。

翻砂车间和冶炼车间在一幢房子里,正好是背靠背。打开熔炉口添进焦炭和铁块时,整个车间照得红通通的。
“若到失火现场去,正对咱们的路子。,
“哼,所以咱们浑身都是烫伤嘛!”
山形的体格健壮,他拄着铁锹站在熔炉旁边弄得很脏。鼻子底下蹭两下,嘴巴和两腮就沽上煤灰,好像一撇胡须。
“正是跟老婆睡得香甜的时候!,,
山形说着,嘿嘿地笑起来。
“这也不光是你一个人!”
北川倔头倔脑地说。他拿着铁桶,站在熔炉小出口的前面等料,脸和胳膊满是烫伤。
“如果给加薪早就跑去救火啦!谁还顾得上老婆呢。”
往熔炉里送风的鼓风机,在角落上发出催人欲睡的嗡嗡声。
“没想到社长是那样愚蠢,人家没去就责骂,这象话吗?还不是他没有人缘!”
“一意孤行的人是不懂得这个道理的!”
山形嘻嘻地笑着,不住地咯哒咯哒磕打着两个鞋后跟儿。
北川沉默一会儿,说:
“是啊!社长这家伙若在翻砂车间就得每天喊:失火啦!失火啦!”
每当山形用铁锹打开熔炉门往里添焦炭和铁块时,他那橡树一般硬梆梆的胳膊上就隆起一块肉瘤。
厂房里的空地上,有几处翻好的不差分毫的几何形砂模。——学徒工收拾完木模和铁屑,在往过道上撒水。
“可以吗?”
北川拿着铁桶向学徒工大声问道。
“可以啦!”
北川用手巾包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把铁桶靠在熔炉小出口的下面。
山形用铁锹拨拉开挂钩,取下涂着粘土的挡砖。一霎时叭的一声,白光闪闪,钢花四溅,铁水发出一股焦臭气味流进铁桶。从学徒工那边望去,北川就象站在火花里一动不动,清楚地看到他的胸脯、胳膊和肩膀上的一块块肌肉在动弹。
“堵上!”
“好啦!”
山形用砖堵住铁水,噼噼啪啪地进着碎屑。北川拿起铁桶往直径三尺的滑车砂模里浇铸,烫得砂子冒着紫烟,连同水蒸气一起把北川的脸给蒙住,呛得他转过头来吸了一口气。
浇完铁水,北川向旁边一蹿,在深深地吸气,因为他憋了半天了。这时他说:
“我的肺快烂得差不多啦。”
山形笑嘻嘻地说:
“你现在才知道啊?”
山形到中岛铁工厂只有一年,和大家不太熟悉。人们知道他在“内地”做过不少工作,但具体工作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人缘好,大家都是“老山”“老山”地叫他。或许因为他和车工渡边住在同一方向,两个人经常一道回家。渡边挨着龙吉的车床工作,他俩年龄又相仿,所以有时也和龙吉一起回去。当老山从后面赶来时,渡边就和龙吉分手,而和老山一同回去。“北川,你是想拿肺来换一天两块三毛钱的工钱吗?" 老山说着,又往熔炉里添着焦炭和铁块。
“可不是么!……最近我考虑了,想早些洗手不干……去开个小铺子!”
这时北川拿着空铁桶回来了。
老山哈哈笑起来,说;
“那太好啦!活着能干个小买卖就很不错啦。”
翻砂车间的棚顶横梁上吊着手动的起重机,链子上挂着铁罐,把它移到炉口,铁水便从大出口流进罐内,然后吊起来再移到大砂模处浇铸。
“喂,老山,起吊吧?”
吉本爬上横梁朝下喊。
“呃,这就开始?”
老山用铁锹咱哨地敲打着熔炉。
“来吧!”
吉本跟对面横梁上的伙伴打个招呼,开始推动起重机。起重机下面有滑车附在轨道上。他俩一边瞧着下面烟熏火烤中来往工作的人,一边”哎嘿、哎嘿——”地推起来。从上往下看,砂模好像外国某公园的设计图。铁罐摇摇晃晃挨近熔炉,老山、北川和学徒工用铁锹拢住铁罐使它靠近炉口。
年纪大的北川象打夯女人一样,配合动作唱起一两句小曲来。

哎——梳洗呀,打扮呀,
隔壁的好姑娘!
哎唉,哎吹哟……

“好啦!”
大伙用铁锹把铁罐推到熔炉大出口下面,老山从下往上叮铛地敲打开挂钩——四溅的火花落在大家的头上。
“好买卖!劈头盖脑地浇下来,可就……”接着配上街头流行的小调唱道:“那时呀,小命就要见间王……”
“定价两块三毛钱?”
“两块三?可是咱们的小命就值一块一!”
不料,一起用锹捺着铁堆的徒工搭了腔,人们顿时哄然大笑。锹头下面的铁罐,也跟着晃动起来。
“喂!真要浇啦!”
山形管浇铸,他的脸在粘糊糊的铁水照射下,变成了赤面獠牙的妖怪。
铁水的热气,使汗水从沾满砂土、煤烟的脏脸上和胸前不停地往下淌。每个人都穿着衬衫用袖子擦汗。而且,一掀开炉门,焦炭之类燃烧时放出的毒气,熏得人鼻孔火辣辣痛。
溢出来的铁水,常常落在脚下。一遇到潮湿的地面,吱啦一声轱辘辘滚成个圆球儿。这个活儿,不管谁干也都得受点烫伤。北川有一种论调:“翻砂车间全都是烫伤活儿,没听说女人爱上干这一行的。有老婆的人还好,让小伙子干,实在太可怜了。”
铁罐装满,大家就撤去铁锹。
“若是社长千这活儿,我们就得每天登门探望病号啦。”
火花溅在老山的胳膊上热辣辣的,痛得他用舌头舔着,他那乌漆墨黑的面孔都变了样。
“说真的,这场火并没烧着……”
有人接下去小声说。
“来,干哪!”
北川抬头朝棚顶说。
铁罐里装满铁水,要依次往一排砂模里浇灌。起重机到了指定地点,一打舵轮,链子哗啦哗啦垂下来。下面的人摘掉挂钩,铁罐就自动倾斜过来。大家时而大声嚷着,时而哼着小曲工作,但思想上都是聚精会神的,不敢有半点疏忽。
工作中间,北川大爷几次跑到一个角落手捧着水咕嘟咕嘟地喝了一顿。
这活儿又热又出汗,还叫人提心吊胆的。收工后,累得人精疲力尽。翻砂车间和冶炼车间的工人,他们的性情要比车工和钳工车间工人暴躁得多,身体看去挺结实,但仔细一瞧,脸色很坏,眼球都是混浊的。
木工手拿木模从钳工车间上面陡立的铁梯子走下来,耳朵夹着一支铅笔,衣袋露出半截折叠尺。车间里只有木工身穿短上衣。
木工在门口说:
“听说厂长今天要召集大伙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