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理由
于江白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面包店在东街的起点,老磨坊巷在东街的尽头,而邮局在东街相反的方向。如果他真的要“顺路”,那他应该先送完她的信,再绕一大圈去面包店,然后再绕一大圈回来。他编了一个经不起推敲的谎言。
“我是说……”他试图补救,但发现所有的解释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林知絮终于睁开了眼睛,完整地、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好奇,有一点点的笑意,还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直接。于江白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懒洋洋的猫盯上的老鼠,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于江白。”
“于江白。”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像是在品尝一颗味道复杂的糖果,“你是新来的邮差?”
“是,来了快三个月了。”
“以前没见过你。”
“以前那条线不是我送的。”
林知絮点了点头,终于拿起了那封信。和上次一样,她看到信封的瞬间,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立刻关门,而是靠在门框上,拿着信和可颂,用一种研究的表情看着于江白。
“你不好奇吗?”她忽然问。
“好奇什么?”
“这封信。”她用信指了指他,“没有寄件人,没有邮票,什么都没有。你就这么送了?”
于江白想了想,说:“我的工作是送信,不是拆信。”
林知絮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更像是……意外。她好像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好像她预想中这个年轻的邮差会追问、会好奇、会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八卦,但他没有。
“你的工作还包括送早餐?”她晃了晃手里的可颂袋。
于江白的耳朵彻底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露水的皮鞋,说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蠢的话:“今天早上雾很大。”
林知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于江白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嘴角微弱的弧度,不是礼貌性的敷衍,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让整个人都亮起来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整齐的白牙。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像是一幅灰调子的画突然被泼上了鲜艳的颜色,整个画面都活了过来。
“雾很大。”她重复了一遍,笑得肩膀都在抖,“雾很大和可颂有什么关系?”
于江白发现自己也在笑。他不知道为什么笑,但他控制不住。她的笑像是有传染性,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是被那阵晨雾托了起来,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
“没什么关系。”他承认。
林知絮终于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重新靠在门框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不少。她把可颂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开始拆那封信。
于江白觉得这个时候他应该离开了。看别人拆信是不礼貌的,就像偷看别人的日记。但他刚往后退了一步,林知絮就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停下来,看着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她看信的速度很快,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随手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你见过老周吗?”她问。
“老周?”
“邮局的老周,五十多岁,总是戴一顶灰色的帽子。”
于江白想了想,说:“周叔?他退休了,我来的时候他正好走。”
林知絮点了点头,表情若有所思。“老周以前给我送信,送了两年。”她说,“你们邮局换人倒是换得挺勤。”
于江白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脚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像一个小学生在接受老师的训话。
“可颂多少钱?”林知絮忽然问。
“不用了。”
“你一个月挣多少?”
于江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了。林知絮听完,挑起一边眉毛:“那你更不该乱花钱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在教训,也不像是在关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年轻邮差不应该乱花钱的事实。然后她从鞋柜上的一个贝壳做的小碗里拿出几张纸币,塞进于江白的手里。
“拿着。”她说,“下次再送的话,我不给钱了。”
于江白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着她。他注意到她说的是“下次”。下次。这个词在他心里炸开,像一颗小小的烟花,细碎的光点落得到处都是。
“还有信。”林知絮继续说,用下巴指了指他挎包的方向,“下次别绕路了,该你送的你就送,不该你送的让别人送。做邮差最重要的是效率,不是风景。”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她知道他绕路了,知道他是故意的,知道他从面包店到老磨坊巷根本不可能顺路。她知道一切,但她没有戳穿,只是用一种温和的方式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于江白把钱收好,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林知絮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袋可颂,正低头闻着黄油的香气。晨雾在她身边流动,把她整个人衬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汽看的画。
她好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那条长长的、被雾笼罩的小巷,他们的目光碰到了一起。于江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他觉得她又笑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是在和这个早晨告别。
他骑上车,飞一样地回到了邮局。
老王正在分拣信件,看到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有吗?”于江白问,但他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出卖了他。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散发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光。
老王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片上方看着他:“小于,你谈恋爱了?”
“没有。”于江白说,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那两只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颜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怎么都压不下去。
老王摇了摇头,没有追问。但他在心里想,这个年轻人啊,怕是已经栽了。
于江白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拿出今天的投递清单,准备开始工作。但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老磨坊巷9号那个方向飘,虽然从这个角度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和远处模糊的海岸线。
他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想起她说“下次”时的语气,想起她把钱塞进他手里时手指的温度——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长期握画笔留下的。他还想起她看信时的表情,那种刻意的、不动声色的平静,好像那封信里写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收到了一封普通的信。
但他不信。
老周。他想起了这个名字。林知絮说老周以前给她送信,送了两年。如果老周还没退休,他也许可以从老周那里打听一些关于林知絮的事情。不是八卦,不是好奇,而是……他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那个女人的身上有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是背着看不见的行李在走路,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她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他想知道那行李是什么。不是因为他想帮忙扛——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而是因为他想确认,她想不想要人帮忙。
午休的时候,于江白找到了老王的电话本,翻到了老周的号码。老周退休后搬到镇子北边的一栋小房子里,据说每天都在侍弄他的花园,偶尔来邮局坐坐,和旧同事们喝茶聊天。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打电话。
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不应该通过别人去了解她。如果她愿意让他知道那些事,她会自己说的。如果她不愿意,那他打听到的一切都是一种冒犯。
他不能冒犯她。这是他从第一眼看到她时就下定的决心。他可以喜欢她,可以想念她,可以为了她绕远路去买可颂,但不能冒犯她。这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能给出的最大的尊重,虽然他还没有学会怎么把它说出口。
下午,于江白骑着车去送信。他的路线依然不经过老磨坊巷,但他还是绕了一段路,从那附近骑过。他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扇铁栅栏门,它关着,院子里的橄榄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那个矢车菊茶杯不在桌上,虎斑猫也不在台阶上。
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骑过去了,没有停下。但他的余光一直停留在那个方向,直到巷口的转角挡住了他的视线。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冷。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下,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于江白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好。雾很好,可颂很好,她的笑很好,连那句“下次”都很好。
他二十二岁,是一个小镇上的邮差,每天骑着墨绿色的自行车穿过石板路和海风。他喜欢的人住在老磨坊巷9号,院子里有一棵橄榄树,门口睡着一只虎斑猫。她收到一种白色的信封,每次都会沉默很久。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她的手指很凉,她喜欢吃刚出炉的可颂。
这些细小的事情,像是一颗颗珠子,被他小心翼翼地串在一起,挂在了心上。
他不知道这些珠子最终会串成什么,一条项链,还是一串念珠,又或者只是一堆散落的、没有意义的装饰品。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有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继续送信。送那些普通的、不重要的信,账单和报纸,明信片和广告。然后在某一天,也许又有一封白色的信会出现,也许没有。如果有,他会再送一次。如果没有,他也会再送一次——送一些别的东西,可颂或者别的什么,顺着路的或者不顺着路的,合理的或者不合理的。
他会找到一个理由,一次又一次地经过老磨坊巷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