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晨雾
邮差这个职业有一个好处: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记住每一个人的住址。
于江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把老磨坊巷9号这个地址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他送信的时候会刻意绕远路从那附近经过,看一眼那扇铁栅栏门,看一眼那棵橄榄树,有时候能看到那个白色的矢车菊茶杯还放在院子的桌子上,有时候看不到。他从来没有再见过林知絮本人,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认识了她的生活。
他知道她每天上午都会把那只虎斑猫放出来晒太阳,下午两三点钟会放音乐,声音不大,隔着院墙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旋律,大部分是古典乐,偶尔也有爵士。他知道她不喜欢收快递,因为每次送包裹的快递员按门铃都要按很久才会有人应,而且应门的声音总是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他知道她家门口的信箱几乎从来不会满,说明她不太写信,也很少收到信。
除了那封白色的信封。
那封信送出去之后,于江白不止一次地想起它。它来自哪里?是谁写的?为什么没有寄件人的信息?为什么林知絮看到它的时候会有那样微妙的表情变化?这些疑问在他心里盘旋着,像一群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他没有问任何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他只是一个送信的,把信从一个人手里送到另一个人手里,他的工作到此为止。那些信里装着什么,是快乐还是悲伤,是秘密还是谎言,都与他无关。
但这一次,他做不到无关。
一个礼拜后的早晨,于江白在邮局整理信件的时候,又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信封。和上次一模一样——质地很好的白纸,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只在正面用那流畅的花体字写着:林知絮,老磨坊巷9号。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把那封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纸张是一样的,墨水是一样的蓝色,字迹也是一样的。他试着辨认那些字母的形状,想要从中读出一些关于写信人的线索,但那只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没有更多的信息。
“小于,发什么呆呢?”老王端着搪瓷杯走过来,杯子里泡着浓得发黑的茶。
于江白犹豫了一下,举起那封信:“王叔,你认识这个人吗?林知絮。”
老王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搪瓷杯放下来,凑近看了看信封上的名字,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
“林知絮……”他念叨了两遍,然后说,“东街尽头那家?”
“对,老磨坊巷9号。”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那口茶喝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他说:“认识倒谈不上,但知道。她来这镇上差不多有两年了吧,一个人住,画画儿的。挺年轻,但看着总觉得……怎么说呢,不太像这个年纪的人。”
“什么意思?”
老王想了想,用了一个不太精准的形容:“太安静了。二十几岁的姑娘,哪个不是叽叽喳喳的?她不是。她像是……活够了的样子。”
于江白觉得这个形容不太对。他想起那个午后的林知絮,她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样子,她嘴角那个微弱的弧度。那不是活够了,那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但他知道不是老王说的那个意思。
“你好像挺关心她?”老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意味。
于江白觉得耳根有点发热,但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只是好奇,那信挺特别的。”
“那倒是。”老王说,若有所思地又看了看那封信,“不过这镇上特别的事儿多了去了,小于,做咱们这行的,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于江白点了点头,把信放进了挎包。但他心里知道,老王的话他听不进去。他已经决定今天要亲自送这封信,虽然老磨坊巷9号本来不在他今天的投递路线上。
他骑上车出了邮局。清晨的海边起了薄雾,一切都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纱幕里。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海藻和盐的气味。于江白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冷又胀。
他绕了一段路,经过面包店的时候买了一袋刚出炉的可颂,热乎乎的,黄油味浓得发腻。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个,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天气凉了,也许是因为他觉得一个独居的女人应该有人给她送早餐,也许只是因为他在找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合理按下门铃的借口。
老磨坊巷在晨雾里显得更加安静了。石墙上爬满了露水,常春藤的叶子亮晶晶的,像是被谁撒了一层碎银。于江白把自行车停在巷口,步行走到9号门前。铁栅栏门虚掩着,院子里的橄榄树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按了门铃。
这一次等的时间比上次还长。他按了三次,才听到里面有动静。脚步声比上次沉重一些,像是刚从一个很深的梦里被硬拽出来。门开了,林知絮出现在门口,但这次的样子比上次更加随意——不,不是随意,是随便。
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旧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眯成两条缝,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软塌塌地靠在门框上,随时可能滑下去。
于江白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不好看。恰恰相反,这副刚睡醒的、毫无防备的样子,比上次那个慵懒精致的她更加让人心动。她的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发光,嘴唇因为没有涂任何东西而呈现出一种真实的、淡淡的粉色,眼睛虽然眯着,但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宝石。
“又是你。”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于江白把那封信和那袋可颂一起递过去:“您的信。还有这个。”
林知絮低头看了看信,又看了看那袋可颂,最后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困惑,又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别的什么情绪,因为太困而无法成形。
“可颂?”她说。
“嗯,刚出炉的。”于江白说,“顺路买的。”
林知絮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接过了那袋可颂。她没有接那封信,而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袋子,感受了一下温度和酥脆的程度。
“你顺路从面包店到我家?”她问。